清冷的月光透過半開的窗子灑在小臥房內,一室光華。
四姨娘王氏自床邊起身,將手中空藥碗重重摜在圓桌上,順勢坐了下來,冷哼一聲,低低咒罵著:“天殺的,不讓我女兒好活,我便燒了顧府,害我母女的哪個也別想跑!”
瞧一眼床上病重的十歲女兒顧嫣紅,忍不住又落了幾滴淚,自言自語道:“隻怪娘在這在深宅大院裏身份低微,卻偏要去跟夫人爭個寵,拖累我娃兒跟著受了罪……”啜泣一會兒,抬手擦把淚,眼神驀地發狠起來,“若沒法子治好你,娘便一把火燒了顧家,再跟我的紅兒一同去了。”
低低啜泣聲中,一個略帶沙啞的童聲忽然響起,“娘……”
驚的四姨娘高聲叫嚷著跳了起來,咋咋呼呼朝門外喊道:“來人呀!六姐兒醒來了!”
顧宛華自那場夢魘中醒來,此刻身子正虛弱,掙紮著伸出手,低低喚一聲:“姨娘。”頓一頓,又改口道:“娘。”
四姨娘原地愣怔半晌,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囁嚅道,“聽岔了,又聽岔了,半夜三更的哪有什麼人?這個時候我娃兒也該正睡著。”失望地這般想著,卻又帶了些期待朝床頭望一眼。
這樣的動作一天怕該有好幾回吧?有時想事情入了神,忽然耳邊便聽得女兒似在叫喚娘,隻每一回帶了濃濃的期待望去,她仍閉眼躺著,怎麼喚也喚不醒。
柔柔地瞧一眼床上躺著的閨女,視線觸碰到嫣紅圓睜的眼睛,四姨娘驚得當下低呼一聲,使勁掐一把大腿,顧不得疼,抬腳便向床頭撲去,伸手撫了撫閨女麵龐,喜極而泣道:“謝天謝地,娘的寶貝閨女終是醒來了,郎中說你救不回來了,藥石也不必續了,隻叫這幾日早早去準備喪事,娘偏不信邪,偷偷將你爹賞賜的白玉鐲子塞餘媽媽去配了藥,好在我娃兒果然醒來了,你若去了可叫娘怎麼好?”
她絮絮叨叨說的一刻也不停,半身重量全壓在顧宛華身上,顧宛華忍不住皺眉,“娘壓著我了。”
四姨娘慌忙抹兩把淚,將身子坐直了,上上下下打量宛華,猶疑片刻,道:“昨個,昨個郎中剛說你這病再無法子。怎的就……就醒轉了?”
宛華朝她娘翻個白眼,有氣無力道:“娘整日說胡話,方才又說燒了宅子,我若不醒來,不得讓娘一把火連同宅子燒了去?”
四姨娘見她此時極清醒,忍不住又掉淚,伸手從被中扯出顧宛華一隻手來緊緊攥著,“怨不得娘疑神疑鬼,郎中說你中毒太深,娘隻當你再也醒不過來。”
顧宛華笑笑,朝四姨娘眨眨眼,“娘,我活過來了,沒事了。”
四姨娘眼瞅著閨女醒了,這會兒高興勁兒過了便急的團團轉,閨女剛醒轉,她仍不大放心,湯藥方才喂過,想來還是歇息為好,思及此,猛地站起身來替她掖了被子,“你才醒來,身子虛著,快閉了眼別多說話兒。”
顧宛華點點頭,剛閉了眼,緊接著便被四姨娘一通搖晃,耳中聽得她急切的聲音,“也別閉眼,萬一又睡去了,叫娘該怎麼好?”
顧宛華哭笑不得歎一聲,緩緩睜了眼,“娘,你瞧,我眼兒睜的大著呢,娘若不放心就挨著我睡,陪著我說話兒,隻我卻乏的很,娘說我聽著。”
“好,娘半步不離的陪著你。”話說著,四姨娘側身在嫣紅身旁躺下,目不轉睛盯著她,“娘給你講三個和尚的故事?”
顧宛華疲憊地點點頭,身子乏的厲害,稍側過腦袋避過四姨娘,緩緩閉了眼。
眼瞧著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一模一樣的情境,一模一樣昏沉的感覺,不是十歲那年中了毒又是哪一次?若沒記錯,這場病險歸險,總歸安然無恙,自醒轉後約摸過半個月便也痊愈了。
若這樣還不能確定,聽四姨娘叫自己嫣紅便能斷定了,這個時候的自己還叫嫣紅,她娘此時隻是個不受寵的姨娘,顧家老爺偶經鄉下見她貌美買來,來府上得寵兩月便被丟在一邊不管不問,她出生那日,她爹得了消息頭也不抬地大手一揮,不假思索為自己隨意起了這麼個豔俗的名兒。
四姨娘失了寵,眼瞧著日子一日差過一日,竟連府上得寵些的奴仆也比不得,自個倒好說,卻連女兒也跟著受苦,府中小姐們八歲便啟蒙,眼見著嫣紅十歲了,卻不能與旁的小姐一起讀書習字。她出身窮苦人家,骨子裏偏是個要強性子,同為顧家小姐,不甘女兒過的比旁人苦。成日也不消停,變著花樣宅子裏爭寵,前些個顧老爺四十歲壽辰上,四姨娘高歌一曲,許是久違的豔麗麵孔讓顧老爺再次感受到了新鮮,竟意外地重新博了他喜愛,當晚便留了宿,又賞下一對玉鐲子。第二日,四姨娘正歡歡喜喜忙著搬新院子時,她便誤食了烏頭昏迷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