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切愈美也就愈會變(1 / 2)

陰間總是這般,陰沉天,霧靄陰漫漫,就連正午的太陽也吝嗇它那點兒陽光,投在陰間成了個虛影,如鏡中花、水中月,朦朧得不真實。踏上奈何橋的那些鬼魂都還拖著長長的影子,唯獨我們這些鬼差沒有,隻是……誰會在意呢。

我站在望鄉台上,看著人間故土在一點點改變,心中晦澀難言。陰風瑟瑟,吹起披散著青絲,吹得裙裾上那朵菡萏似有了生氣一般。

白駒過隙,終究抵不過歲月荏苒。我有點兒恍惚,距離上一次看診有多少年了?百年?千年?回望忘川水依舊是血紅一片,不經意的觸碰我心中那道還留著血的傷疤,我又想起了那場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噩夢……終究是沒人再敢下水了麼?

“姑娘何必惆悵,喏,我覺得啊,那個還在三生石前躑躅不前的姑娘會來就診。”

奈何橋畔,孟婆正熬製著她的忘塵湯,手中的活計一刻沒停過,卻還不忘調侃我。

聞言,我朝三生石看過去,哪兒果然立著一紅衣姑娘,散發狼狽不堪,身上那衣服也不及其他鬼來的齊整。

這姑娘,我曾在望鄉台中見過,可不是一次兩次。

第一次,約摸是始齔之年。她在別院後山撿到一個受傷的小男孩。那瘦削小男孩有些成熟內斂、孤冷倨傲,小小年紀頗有上位者之姿。常常逗得她鼓起白白胖胖的臉,像隻受氣包子。特別是那小男孩笑她門牙漏風的時候。

第二次,約摸是及笄之年。她的繼母瞞天過海,偷梁換柱,將姐妹倆的庚帖互換了。某男知道後,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化作一聲歎息,隻能默默祝福那小丫頭。他知道,他們之間……已經不可能了。當時我看著他良久,依稀在他的眉目間看到了小時候那模樣。

第三次,約摸是花信年華,她喝下了出嫁前那晚他偷偷送來的那壇醉生夢死。她手臂上鬆散纏繞著紅布,臉頰旁的酡紅映襯著,有種說不出的驚心動魄的美,同時又蒙上了淒婉悲涼的美。她邊念叨著:“我曾經聽人說過,當你不能夠再擁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邊用手中的紅綾掛在了房梁上……至始至終,笑靨如花。

果然呐,世界沒有所謂永遠,一切愈美也就愈會變。

這也是我在望鄉台中最後一次見到她。

見她微微顫抖著的肩膀,不由得嘴角上揚,呀,看來又有故事聽了。

……

果不其然,不出一刻鍾,那姑娘出現在我麵前。

她渾身是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血還是忘川河的血水浸透了她紅如火焰般的衣裳,本來鮮紅的衣裳生生變成了暗紅。有些地方不見了一大塊隱隱見白骨,她也不喊疼,就這麼直挺挺地跪在我麵前,一言不發。要知道。鬼魂也是會覺得疼的啊……

我站在她麵前,麵無表情地沉默著,我們兩個此時此刻如同毫無生氣的雕塑,相對無言。

我看她身上傷痕寸寸,無聲訴說久遠傳聞,也浸染著凡間愛恨。血液尚存,現世餘溫微涼。

歎了口氣,坐下,開口詢問道:“說吧,你有什麼心願未了。”風輕雲淡,輕輕呷了口早就涼了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