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莎菲女士的日記(1)(1 / 3)

十二月二十四

今天又刮風!天還沒亮,就被風刮醒了。夥計又跑進來生火爐。我知道,這是怎樣都不能再睡得著了的,我也知道,不起來,便會頭昏,睡在被窩裏是太愛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上去。醫生說頂好能多睡,多吃,莫看書,莫想事,偏這就不能,夜晚總得到兩三點才能睡著,天不亮又醒了。像這樣刮風天,真不能不令人想到許多使人焦躁的事。並且一刮風,就不能出去玩,關在屋子裏沒有書看,還能做些什麼?一個人能呆呆的坐著,等時間過去嗎?我是每天都在等著,挨著,隻想這冬天快點過去。天氣一暖和,我咳嗽總可好些,那時候,要回南便回南,要進學校便進學校,但這冬天可太長了。

太陽照到紙窗上時,我在煨第三次的牛奶。昨天煨了四次。次數雖煨得多,卻不定是要吃,這隻不過是一個人在刮風天為免除煩惱的養氣法子。這固然可以混去一小點時間,但有時卻又不能不令人更加生氣,所以上星期整整的有七天沒玩它,不過在沒想出別的法子時,又不能不借重它來像一個老年人耐心著消磨時間。

報來了,便看報,順著次序看那大號字標題的國內新聞,然後又看國外要聞,本埠瑣聞……把教育界,黨化教育,經濟界,九六公債盤價……全看完,還要再去溫習一次昨天前天已看熟了的那些招男女編級新生的廣告,那些為分家產起訴的啟事,連那些什麼六。六,百零機,美容藥水,開明戲,真光電影……都熟習了過後才懶懶地丟開報紙。自然,有時會發現點新的廣告,但也除不了是些綢緞鋪五年六年紀念的減價,恕訃不周的訃聞之類。

報看完,想不出能找點什麼事做,隻好一人坐在火爐旁生氣。氣的事,也是天天氣慣了的。天天一聽到從窗外走廊上傳來的那些住客們喊夥計的聲音,便頭痛,那聲音真是又粗,又大,又嗄,又單調,“夥計,開壺!”或是“臉水,夥計!”,這是誰也可以想象出來的一種難聽的聲音。還有,那樓下電話也不斷的有人在電話機旁大聲地說話。沒有一些聲息時,又會感到寂沉沉的可怕,尤其是那四堵粉堊的牆。它們呆呆的把你眼睛擋住,無論你坐在哪方:逃到床上躺著吧,那同樣的白堊的天花板,便沉沉地把你壓住。真找不出一件事是能令人不生嫌厭的心的;如那麻臉夥計,那有抹布味的飯菜,那掃不幹淨的窗格上的沙土,那洗臉台上的鏡子一一這是一麵可以把你的臉拖到一尺多長的鏡子,不過隻要你肯稍微一偏你的頭,那你的臉又會扁的使你自己也害怕……這都可以令人生氣了又生氣。也許隻我一人如是。但我寧肯能找到些新的不快活,不滿足;隻是新的,無論好壞,似乎都隔我太遠了。

吃過午飯,葦弟便來了,我一聽到那特有的急遽的皮鞋聲從走廊的那端傳來時,我的心似乎便從一種窒息中透出一口氣來感到舒適。但我卻不會表示,所以當葦弟進來時,我隻默默地望著他。他以為我又在煩惱,握緊我一雙手,“姊姊,姊姊,”那樣不斷地叫著。我,我自然笑了!我笑的什麼呢,我知道!在那兩顆隻望到我眼睛下麵的跳動的眸子中,我準懂得那收藏在眼瞼下麵,不願給人知道的是些什麼東西!這有多麼久了,你,葦弟,你在愛我!但他捉住過我嗎?自然,我是不能負一點責,一個女人應當這樣。其實,我算夠忠厚了;我不相信會有第二個女人這樣不捉弄他的,並且我還確確實實地可憐他,竟有時忍不住想指點他:“葦弟,你不可以換個方法嗎?這樣隻能反使我不高興的……”對的,假使葦弟能夠再聰明一點,我是可以比較喜歡他些,但他卻隻能如此忠實地去表現他的真摯!

葦弟看見我笑了,便很滿足。跳過床頭去脫大氅,還脫下他那頂大皮帽。假使他這時再掉過頭來望我一下,我想他一定可以從我的眼睛裏得些不快活去。為什麼他不可以再多的懂得我些呢?

我總願意有那麼一個人能了解得我清清楚楚的,如若不懂得我,我要那些愛,那些體貼做什麼?偏偏我的父親,我的姊姊,我的朋友都如此盲目地愛惜我,我真不知他們愛惜我的什麼;愛我的驕縱,愛我的脾氣,愛我的肺病嗎?有時我為這些生氣,傷心,但他們卻都更容讓我,更愛我,說一些錯到更使我想打他們的一些安慰話。我真願意在這種時候會有人懂得我,便罵我,我也可以快樂而驕傲了。

沒有人來理我,看我,我會想念人家,或惱恨人家,但有人來後,我不覺得又會給人一些難堪,這也是無法的事。近來為要磨練自己,常常話到口邊哽咽住,怕又在無意中竟刺著了別人的隱處,雖說是開玩笑。因為如此,所以可以想象出來,我是拿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在陪葦弟坐。但葦弟若站起身來喊走時,我又會因怕寂寞而感到悵惘,而恨起他來。這個,葦弟是早就知道的,所以他一直到晚上十點鍾才回去。不過我卻不騙人,並不騙自己,我明白,葦弟不走,不特於他沒有益處,反隻能讓我更覺得他太容易支使。或竟更可憐他的太不會愛的技巧了。

十二月二十八

今天我請毓芳同雲霖看電影,毓芳卻邀了劍如來,我氣得隻想哭,但我卻縱聲地笑了。劍如,她是多麼可以損害我自尊之心的;因為她的容貌,舉止,無一不像我幼時所最投洽的一個朋友,所以我不覺的時常在追隨她,她又特意給了我許多敢於親近她的勇氣。但後來,我卻遭受了一種不可忍耐的待遇,無論什麼時候想起,我都會痛恨我那過去的,不可追悔的無賴行為:在一個星期中我曾足足的給了她八封長信,而未被人理睬過。毓芳真不知想的哪一股勁,明知我不願再提起從前的事,卻故意邀著她來,像有心要挑逗我的憤恨一樣,我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