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鳳娥聽明白了,考上了重點高中,就等於一隻腳已經邁進了大學的校門。清河大隊這幾年誰家的孩子上重點高中了?別說是重點高中,連普通高中也沒有啊,大學生,更是影兒都沒見過一個。吃了這麼多年的苦,受了這麼多年的欺壓,她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啦!
“當初,我生了個丫頭,我家老太太還不高興呢,幾年都沒給我好臉子,現在知道了吧?女孩子也可以有大出息呀。”胡鳳娥逢人便驕傲地說。
因為***宇考上了縣一中,將來還會上大學,左鄰右舍對胡鳳娥的態度忽然好起來,都說:胡鳳娥呀,你將來不用在咱這鄉下吃苦受累啦,一定會跟女兒進城享清福的。
開學前的一天,母親突然說:“丹宇,你要去外地上學了,以後就不能常常回來了,今天,你跟媽上墳看看你爸,還有你奶奶吧,把你升學的喜訊告訴他們,再跟他們道個別。他們在那邊兒,最掛念的應該就是你。”
***宇默默地點了點頭。
母親原來早有準備,前一天晚上已經發好了白麵,做了15個又白又胖的大饅頭,在每個上麵都點了一個紅點點。然後,在小竹筐裏放上屜布,把饅頭一個個擺進去,上麵用另一塊屜布蓋好。又帶上香燭水果。
爸爸和奶奶的墳地離***宇家隻有一公裏多的路程,步行,二十分鍾就到了。***宇7歲那年覺得這條路怎麼那麼長啊,跑得她腿發酸嗓子冒煙,還是去晚了,人們已經把爸爸的棺木埋到了地下。
母女倆來在墳前,母親擺好祭品,點燃香燭,坐到地上先大聲號哭起來:“克強啊,你一句話不說丟下我們娘兒倆就走啦,我把女兒給你養大啦,培養成人了呀,你在那邊就放心吧!媽呀,我沒給咱老王家留下個男娃,您老也莫怪我啦,我也盡力了呀!現在咱王家出了個女狀元,您老也就安息吧……”
母親沒完沒了的哭訴,說得***宇心裏難過極了,如同刀絞一般。她的腿軟了下來,不由自主地跪到了爸爸的墳前。捧起一把土,閉上眼,恍惚中就是兒時坐在爸爸溫暖的懷抱裏,吃著爸爸去公社辦事時買回的香甜的餅幹爐果,睜開眼,卻是一座長著各種雜草的墳塚。***宇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落了下來。八年前的八月十五,爸爸的猝然離世,留給他這個生前那麼寵愛的小女兒多少身心的困苦啊!沒有爸爸的孩子就像住在四壁透風的房子裏,活得是那樣卑微,那樣戰戰兢兢。“爸爸,爸爸,爸爸……”***宇在內心中一遍遍地呼喚著,她相信爸爸一定能夠聽到她的真情呼喚,就站在雲端上微笑地看著自己,保佑他的寶貝女兒一生平安幸福。
九月份,***宇背起母親給她新做的被褥進縣城上高中。縣城離她家所在的清河大隊有五十多公裏的路程,乘車得一個多小時。
坐上公共汽車,見自己生於斯長於斯的清河大隊逐漸遠去,第一次離家遠行的***宇禁不住流下了熱淚。那個埋葬著爸爸和奶奶兩個至親的墳地,那條張校長第一次騎自行車帶她去公社參加朗讀比賽的小土路,那片她與徐秀萍一同挎著大筐剜野菜的農田,還有,遠處一直向汽車揮手的瘦小的母親……
別了,故鄉;別了,親人;別了,那段灑滿歡笑和淚水的人生歲月。
三年後,經過不懈努力,***宇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江城大學中文係漢語言文學專業。
不知為什麼,每次開學離開家時,***宇總是忍不住要哭,不是難舍難分,而是一種說不出緣由的莫名的委屈。她總感覺把什麼最寶貴的東西丟在了這塊土地上,細思量,又想不出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