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上午,***宇剛剛睡醒,手機鈴聲便響起,是靳明麗打來的。
“王老師,咱的‘單身媽媽熱線’開張啦!青山一中一位叫曲敏捷的老師想接受訪談,參與這個話題。我想,第一期還是請您來做吧,這第一炮打響了,以後您如果實在是忙,我可以適當接濟一下。”
“小靳你太謙虛啦!我昨晚覺睡得挺飽,今天可以的,你約吧。要不咱別去你們報社樓下的茶吧了,就來我家好不好?反正家裏就我一個人,都是女士,也無妨。”***宇說。
“開設茶吧,是鍾老師的主意,說是讓咱倆省點茶水錢。在您家采訪,那就更好了,我幫您約下午一點半鍾您看可以嗎?”靳明麗問。
“沒問題,我一下午都在家裏恭候這位曲老師大駕。”
下午一點半鍾,曲敏捷準時按響了***宇家青城花園小區12棟樓101室的門鈴。
“歡迎曲老師!到底是人民教師啊,時間觀念真強,一點半鍾,一分不差。”***宇開門請進曲敏捷,笑道。
曲敏捷俯身換下鞋子,***宇將其讓到客廳沙發裏坐下,問:“曲老師,你喝茶還是咖啡?”
“謝謝王老師,您不用忙活,我平時都是喝白開水的,現在還不渴。”曲敏捷起身說。
***宇坐下來,細細打量了一眼麵前這位來客,四十左右歲年齡,中等身材,模樣屬於那種走入人群中不容易被一下子認出來的大眾臉,渾身上下穿著打扮幹淨而清爽,不施粉黛,更無任何首飾。
“王老師,靳老師昨天向我推薦了您的網絡小說《小芳》,我一口氣把上半部都看完了,好幾次都感動得落淚了。我知道,這其中一定有作者的親身經曆,一些細微的情緒是很難靠想像描摹出來的。不過,王老師,我說句話您別介意,我覺得與我的經曆相比,小芳算是幸運的,畢竟,她的父親是慈愛的,給她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憶,而我,雖然父親尚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但是他與我除了生物學意義上的父女關係,已沒有任何聯係。您都不會相信,我們雖然生活在一個城市裏,竟有二十幾年時間沒見麵了。父親對我而言,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說到這裏,曲敏捷禁不住流下了眼淚。***宇遞一張紙巾給她,並不插話,聽她繼續說。
“從我記事時起,父母兩人就沒有在一起好好談過心說過話,他們整天無休止地吵架,不但文鬥,還有武鬥。王老師您看,我額頭這塊疤就是他們一場偉大戰爭頒給我的榮譽勳章。”曲敏捷邊說,邊撩開自己的頭發,果然在額頭與發際交接處有一個月牙狀的疤痕。
依***宇的訪談經驗,當講述者進入自己的情境之中時,訪談者最好不要去插言打斷他的思路,而是任由他自己去述說。更何況,曲敏捷是一位重點中學的語文老師,思維邏輯清晰,語言表達完整,自己隻須出兩隻耳朵傾聽,在關鍵處記上一筆就是了。
曲敏捷的父親,在她的記憶中隻是一個名字——曲嘯天。她人生最初的記憶,就是父母兩個人一場接一場的激烈爭吵。
曲嘯天出生在海市一個資本家的家庭裏,是一所國內知名大學采礦專業大學生,22歲那年,大學還沒有畢業,就在那場史無前例的運動中被分配到青山鐵礦當了一名采礦工人。
青山鐵礦是一座地下開采的鐵礦,曲嘯天每天早晨天剛亮就與工友們乘升降電梯下到井下,晚上日落時才收工上到地麵。因為家庭出身不好,在那個工人階級掛帥的特殊年代裏,他一個資本家的狗崽子,地位是極度卑微的。他以為,他的所有理想都就此斷送了,這種暗無天日的生活就是他以後生活的全部。
30歲那年,曲嘯天的生活發生了一些變化。他住在礦山職工宿舍裏,宿舍一樓就是職工食堂。曲嘯天是個性格孤僻的人,在工友中沒有一個朋友,所以每天都是最後一個去食堂吃晚飯。最近,食堂新來了一個白白胖胖高高大大的女炊事員,每次打飯,她都對曲嘯天給予特別關照,飯量給的比別人多,偶爾菜裏有肉,曲嘯天的飯盒裏一定比別的工友多出幾塊肉來。曲嘯天受過高等教育,雖然平時話很少,但心思最是細膩縝密,他當然感受得到女炊事員對自己的格外關照。後來他從工友們口中得知,這個胖胖的女炊事員姓許,20歲剛出頭的年紀,爸爸是礦裏的退休老礦工,家住在離礦山不遠的郊區。
這年春節,礦上外地工友大部分都回家過年了,曲嘯天因為家鄉路途遙遠,父母又正在被專政中,所以主動留在礦上繼續工作。大年三十兒的晚上,曲嘯天去食堂打飯,食堂值班的正是小許姑娘。曲嘯天像往日一樣,把飯盒和餐票伸進窗口想打飯,小許卻把飯盒連同餐票生硬地推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