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熟悉的陌生人(二)(1 / 2)

小女兒玲子懷孕了,是在春暖花開的時候被她的母親發現的。

那天早晨,許鳳玲剛吃進去一碗玉米麵糊糊,就在院子裏不停地嘔吐。母親一驚,來到院子裏問:“小玲子你怎麼啦?”

“可能是昨晚睡覺沒蓋好被,胃著涼了。”許鳳玲說。

“是著涼了嗎?我怎麼感覺上個月你的月事沒來啊,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母親問。

“什麼怎麼回事,沒有事。”許鳳玲說話明顯底氣不足。

“不對,還說沒事兒,我這才發現,你這腰怎麼也比過去見粗了呢?有些事兒可瞞不得,瞞得過初一瞞不過十五,快告訴媽,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母親急著追問道。

“媽,我處對象了,是咱們廠子的工人曲嘯天曲師傅。”許鳳玲不得不承認。

“不行不行,咱一個工人階級的女兒,怎麼可以嫁一個資產階級少爺,絕對不行!”許鳳玲的父親,退休老礦工許茂才一腳門裏一腳門外聽到了女兒的話,態度堅決地說。

“老頭子,你先別急著下結論。”老伴兒把許茂才拉到一邊,在他耳邊小聲說,“不嫁不行啦,已經在咱女兒肚子裏下了種兒啦。”

“啊?小王八羔子,過去看著他老實巴交的,我還有點兒可憐他,終究還是不改資本家的惡習,欺負到老子頭上來了,看我不剝了他的皮!”許茂才邊說,邊左右踅摸,發現門口有一根棍子,操起來,風風火火就往家門外走。

“爹,你幹什麼呀?你回來呀!”許鳳玲焦急地說。

“你在家給我老實呆著,今天哪也不許去,回來我再跟你算賬!”許茂才氣憤地說。

那天早晨,曲嘯天與工友們在礦井邊等待電梯的時候,退休老礦工許茂才氣喘籲籲地趕到了,他的徒弟“許師傅”三個字還沒有來得及喊出口,棍子已經結結實實地落到了曲嘯天的後腰上。比疼痛更讓他難以承受的,是莫大的屈辱。

“小王八羔子,資本家的狗崽子,真是翻大天了,敢對我女兒動歪心思!”許茂才一邊罵,又一棍子打了下去。

“師傅您消消氣兒,別累壞了身子。”徒弟小孫按住師傅的手,奪下了他手中的棍子扔到地上。

曲嘯天站在原地,並不躲閃,竟然“鳴鳴鳴”地哭起來,越哭越傷心。這一哭,倒把許茂才哭蒙了,打也不是,罵也不是,走又覺得下不來台。

小孫把師傅勸到休息室坐下,回過身小聲問曲嘯天:“怎麼回事兒老曲?你勾搭人家姑娘啦?”

“孫師傅,你不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好不好,我們是自由戀愛的好嘛,小許她喜歡我,我也喜歡她,這有什麼錯?”曲嘯天說。

“老曲,按理說你這年齡也該成個家啦,小許姑娘那大體格兒也真不賴。可是你想跟人家姑娘好,老丈人這一關不過可不行啊。你先下井幹活兒吧,我再勸勸我師傅,希望能說服這個倔老頭兒。”小孫說。

勸說的結果是,退休老工人許茂才雖然滿心不願意,也不得不勉強默許了這門親事,因為自己的女兒不爭氣,已經跟這個資本家少爺生米做成熟飯啦。

結婚無房,許鳳玲說:“咱就擠在我爸媽家吧,哥哥結婚姐姐出嫁,我住的那間房正好空下來,也不差多你一個人一雙筷子。”

曲嘯天態度堅決地說:“不去!”

所以,領證結婚後,兩個人還是一個住宿舍一個住家裏。

後來,還是許鳳玲的母親反複跟老頭子念叨,許茂才去礦裏找到自己過去的徒弟,如今的行政科長,借了礦山一間廢棄的倉庫。

倉庫隻有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用來透氣的窗子,裏麵裝著破東爛西,到處是灰塵,結滿了蜘蛛網。許鳳玲看過,捂著鼻子走出來,噘起嘴說:“曲呆子,這小破屋怎麼住人啊?你還是跟我爸低低頭,說兩句軟乎話兒,搬咱家住得了。”

曲嘯天說:“這你不用管,交給我好啦。你沒聽一句老話說的嗎,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更何況,你們家也不是什麼金窩銀窩,我們這裏也未必是草窩。”

一個星期後,當許鳳玲再次來到這個倉庫時,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牆壁用白紙糊過了,還粘了一張抱著錦鋰的胖娃娃年畫。小窗子用碎花布窗簾擋上了,床,是從宿舍裏借的兩張鐵單人床拚湊在一起的。床單和被麵,竟然是青山難得一見的絲綢,是曲嘯天的母親聽說兒子結婚成家,從遙遠的海市專門郵過來的。

結了婚的曲嘯天不再像過去那樣悶不作聲獨來獨往,工友們忽然發現這個戴眼鏡的南方人說話還挺有趣兒的,所以都樂於幫助他,七手八腳地把一間舊倉庫變成一間還算說得過去的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