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
唐天寶十四年初春,嶺南之地不似中原那般冬意尚存,此刻已是萬翠之景。長樂郡北,多是土石丘陵之地。土石之上竹木林立,罕有人跡。太陽東出,林間霧靄縹緲,好一副人間仙境。
在林子的盡頭,坐落一個茅草小屋,一個竹子編排而成的籬笆小院。院子中一個十七八歲的白衣少年正在習武,但瞧他身體騰挪,宛如一隻鷹鵠,掌中鋼刀上下翻飛,發出霍霍的破空之聲。
一旁的石凳上,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盤坐之上,雙眼微閉,好似睡著一般。突然,那名少年翻身殺至,手中鋼刀舉過頭頂,眼看就要劈在盤坐老者顱上。但見老者微閉的雙眼突然睜開,兩眼精光四射,雙掌齊動,整個身體硬生生後退了一步。刀尖擦著老者的胡須斬過,一縷花白的胡須在半空中緩緩飄落,被清晨的日光染成了金色。
老者盯著那一縷斬落的胡須失神片刻,連續幾個後翻,身形已經來到茅屋窗前,左手抓起牆上一張長弓,右手連挽三支竹箭,“嗖嗖嗖”三箭幾乎同時射出,分別打向對麵少年的咽喉,左胸,丹田。無論哪一處躲閃不過,必定是命雲神消的結局。此刻對麵少年連連翻身騰躍,左手一揚,“叮叮叮”三聲鐵器碰撞的聲音,空中竹箭已全部偏離方向,深深地沒入了周遭的泥土之中,空中掉落下些許碎裂的石塊。原來少年情急之中扔出的是平時用以打鳥雀的石塊,石塊碰撞箭頭爆裂開來,可見老者這三箭的威力。
一切來得快,去的也快。此刻一老一少,對麵站著,默不作聲,隻是靜靜的對視著。突然老者將手中長弓折斷,雙手負於背後轉過身去,道:“你可以下山了。”背後少年跪倒在地,朝著老者連嗑三個響頭,嘴裏喊道:“多謝師父傳藝之恩!”爬起身就直奔山下,突然身後傳來一聲清喝:“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我也不是你師父。”少年身形一滯,繼續朝山下奔去。
這個少年原本是離此約兩天腳程的長樂郡中第一大幫“長天幫”幫主王長天的獨子,名喚王子玉。長天幫是二十年前由幫主王長天所創,那時的王長天已是江湖上數得上的年少新秀,“嶺南四秀”之一,一手飛刀端的是快若閃電,江湖中能躲得過的也不過雙手之數,而且為人嚴謹,頗有大家之風。
江湖成名後,王長天成立長天幫,主營賭場,錢莊,經過十數年就已經有了長樂郡第一大幫的勢頭。隨話說,人紅是非多。更何況勢力的擴張必定侵吞了某方的利益,但是由於忌憚王長天的功夫,各方表麵都很平靜。好景不長,四年前的一天,十三歲的長天幫少幫主王子玉在逛廟會的時候,遭遇殺手追殺,派去保護的護衛全部被殺死,王子玉下落不明。
王長天為此發動自己的江湖影響力,勢必要查出真凶。可是在接連滅掉幾個敵對幫派,包括自己在長樂郡最大的對頭‘南天霸’高雄,仍是毫無線索,相反所有證據間接證明卻是不是老對手所為。王長天心中漸漸失去希望,以為兒子再也找不回來的時候,王子玉卻自個兒回來了。
王長天夫婦見到兒子好端端的回來,那種失而複得的感情無以言表,慌忙催促兒子將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原來是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一個北方口音的漢子,因為幾句話不和,就動起手來,誰曾想到此人功夫高強,而且下手狠辣,幾個呼吸之間就將護衛全部殺死,正待他對王子玉也下殺手的時候,一個老者出現將其救了下來,但是手臂還是被砍了一刀。老者將其帶到住處為他處理好傷口,養了幾天,方才讓他還來報個平安。
王長天聽完事情的原委,突感胸悶異常。一想到自己一時衝動犯下的錯,腦海裏浮現出的全是老對頭臨死前的場景:高大的身軀略顯佝僂,滿頭的白發染著點點血跡,一雙虎目囧囧有神,身上刀口林立,仍是艱難保持站立,宛如一個不屈戰神。白發老者鏗鏘擲地的話語仍然在耳邊回蕩:“想我高老兒英雄一世,到老遇到你這麼個英雄才俊作對手,也是榮幸之至。我雖是你的對手,可是打心底佩服你,佩服你的光明磊落,佩服你的英雄豪氣。可誰曾想,今日你竟不問青紅皂白,如此的卑鄙!哈哈哈哈哈哈………….”長劍劃過頸喉,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衣衫,濺濕了王長天的眼睛,一滴清淚滑落,一代英雄蒼涼落幕。
王長天此時已是淚濕衣衫,隻見他抓住兒子的肩膀鄭重的說道:“玉兒,記住爹爹的話,日後一定要做個光明磊落,處事坦蕩之人!”此時的王子玉可能被王長天的神情嚇到了,似懂非懂的猛點頭。一旁的王氏看到丈夫對自己的兒子如此,內心埋怨的同時也是頗感疑惑。平時的王長天,豪情灑脫,無論多大的事情都麵不改色,即使是得知玉兒可能遇害,也沒有如此失態過,可能是見到兒子太高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