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衡的沉默如同夏日雷前的靜默。
阮綿不想承認她在心虛,踩著棉花駕著雲朵一樣的虛浮。秦思的功夫如何,她的如何?她當然知道她能夠來到離衡麵前可不是什麼功夫了得,而是他的故意縱容。可是,除了這樣一個打腫臉充胖子的辦法,她還能怎麼樣?
離衡嘴角噙著笑,看著她擰眉糾結的模樣。他說:“手在抖。”
阮綿險些嗆到,“你看錯了!”
離衡的手慢慢劃過劍身,垂眸低笑,“你真想殺我?下得了手,嗯?”
阮綿被他一聲“嗯”惹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狠下心用力把劍一送,刺入他的胸口,“我和你非親非故,為什麼下不了手?”
沒想到他沒有躲閃,直挺挺受了這一劍。先慌亂起來的是阮綿。又是血,順著劍身緩緩流下——阮綿發現自己有些頭暈,暗暗站穩了身子。為什麼?她明明不記得她怕血啊……當年宮變,多少人血流成河,她從屍體堆裏爬出的時候已經渾身是血,都不曾像現在一樣。
鮫人的血原來也是紅的,和凡人是一樣的……為什麼沒躲?
“公子!”有鮫人已經尖叫起來。
公子?他就是那個鮫人口中的會把他們切成一千塊的公子?
“泄恨麼?”離衡的聲音鎮定依舊。
阮綿茫然搖頭。
他又笑,“想不想再刺一劍?”
“……瘋子!”既然威脅沒有用,她還不如去下海幫秦思!
離衡把她的舉動看在眼裏,他淡道:“來人,把她抓起來。”
終於要動手了麼?阮綿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反而有送了一口氣的感覺,幾個鮫人侍衛有所行動之前她已經暗暗吟誦了一遍禦風術,等他們一舉劍,她借著礁石一躍而起十數丈,在空中急急找尋幾個人的身影——秦思在廝鬥,緋色和鳳色被一堆陰屍圍到了一處死角,像是受了傷的模樣,朱九擋在她們前麵,替她們攔下陰屍的攻擊。
都活著……
阮綿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樣放鬆過,她躲過鮫人的圍追,幾番艱辛之下到了秦思身邊。
他受了傷,手臂上已經被血染紅,她靠在他受傷的一側,急急問他,“你怎麼樣?”
秦思道:“不重。”
“我們怎麼辦?”
秦思用力刺中一個襲來的陰屍,回望離衡,“他是誰?”
阮綿一愣,答:“離衡,好像是這群魚的頭。”
秦思皺眉,“與你有故交之人?”
“……”那是故仇吧混蛋!
所有的廝殺停止在阮綿的手臂被陰屍抓住的一刹那。那惡心的生物嘴裏發出“哢哢”聲,腐爛的眼睛腐爛的腦袋腐爛的手,隻有指甲是堅硬無比的,深深地抓進了她的手臂。
阮綿渾身呆滯,第一感覺是惡心,而後才是疼痛襲來。一瞬間,不知道是被陰屍傷到的寒顫還是屍毒本身的寒,她冷得幾乎想發抖。
“綿綿!”
秦思揮劍斬斷了那陰屍的手臂,陰屍刹那間灰飛煙滅,可它抓過的縫隙卻依舊是黑色的。他吸了一口氣,小心地用手裏的劍一點一點去剜她的傷口……屍毒如果不立刻清,定然是要出人命的。可是如果是斬斷這條手臂……他下不了手。
“秦思……”
“別動!”秦思嗬斥得冷厲萬分,可是他自己的手卻在發抖。
阮綿疼得頭暈目眩,可是仍然想提醒他,小心身後。如果這時候陰屍來襲,他們兩個就是砧板上的肉隨便任人宰割。可是,所有的陰屍停下了動作,就如同晚上吹滅了燈,所有的一切都歸於沉寂。
礁石群上,隻有海浪聲滔滔不絕。
秦思的神色越來越陰沉,阮綿突然有些毛骨悚然的預感,“秦、秦思……”你該不會要砍了我的手吧!
秦思拔了劍。
“住手!”出聲的,居然是離衡。
阮綿抬頭,見到的是離衡走上了礁石,緩緩穿過陰屍群走到他們麵前。
沒錯,是走……
原先的金色魚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成了兩條腿,他似乎不是很適應雙腿走路,走得有些緩慢,卻一步一步毫無畏懼。
他的目光落到她的傷口上,皺眉道:“洗幹淨就好了,無大礙的。”
阮綿忍不住退後,“你……”
離衡卻望向秦思露了一抹笑,他說:“秦掌門,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秦思冷道:“何解?”
“你瑤山派內有顆鮫珠,是我王生前留下。你把鮫珠還與我,我令瑤山此次平安。”
瑤山派搶了人家的珠子?阮綿原本已經稍稍安了心,忽然抓住了離衡話裏的漏洞,不由黑了臉,“喂,什麼叫‘此次平安’?”
離衡輕笑,“此次平安就是此次平安。鮫珠歸還,陰屍撤兵。如若不然,瑤山上山下終有一日變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