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九嬸蔡翠蘭不可靠,九叔被戴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不該離婚。聽說評劇演員新鳳霞有誌氣,與丈夫同舟共濟。他的丈夫吳祖光是劇作家,被打成了右派,新鳳霞卻說:“吳祖光是好人,我一定要等他回來,王寶釧等了薛平貴18年,我要等他28年。”比較是鑒別,新鳳霞是新鳳霞,蔡翠蘭是蔡翠蘭,正所謂阮媽唱的,新鳳霞是元宵,蔡翠蘭是煤球。我說:“九嬸對不起你了。”
吳天佑搖頭:“離婚是我提出來的,翠蘭不同意,最後依了我。”
“為什麼呢?”我又驚訝了,“是不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吳天佑說:“你是從書本上看到的,人不是鳥兒。離婚不是為了她,也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永進和小蕾的前途。”
不言自明,父母的政治身份最重要,株連下一代眾所周知。毛主席的侄子毛遠新當了中央的聯絡員,蔣光頭的兒子接班當了中華民國的新總統。我和三楞子衡量,我連共青團都入不上,三楞子卻入了共產黨,當了大隊支部書記,扶搖直上,又升為公社黨委副書記。症結是我的爺爺是偽保長,三楞子的姥爺是革命先驅。這話由抽帖的姨夫說過,我相信了。
說到名字的取舍,國家領導人和老百姓相反。毛主席與賀子珍之間,生了的孩子叫李敏;毛主席與江青之間生了的孩子叫李訥。不姓毛也不姓賀或江,避免了讓人們高看一眼。永進姓吳改為嚴,避免讓人們低看一眼。
我點頭:“九叔說得對。永進大學畢業到縣委黨校工作,功成名就。你不離婚的話,他恐怕做不到。”
“唉,他的經曆我不知道呢。早斷絕關係了。”
由此,才引入了吳永進撞了我的前因後果。吳天佑歎了口氣:“唉,說是斷絕關係了,我也經常惦念啊!”
“今後可以聯係了。”
“再說吧。”
不幾天,吳天佑脫離了農村,到呂家坨中學上班了。盼弟走了,三楞子走了,這回九叔走了,想不到吳互助也走了。
吳互助怎麼也走了?可謂是有風是風,有雨是雨。農村廣闊天地大有可為,在於深入生活,全情投入。吳互助不種地了,情有可原。春種,不是高粱玉米的種子,秋收不是穗子棒子的收獲,農具離不開鍬鎬鐮刀。而是走了另一條路,種子是情感積累,收獲是作品問世,工具是稿紙鋼筆。由“農具”
變為“工具”,農民就是工人了。
他從根治海河回來後,幹莊稼活計吊兒郎當,心不在焉,琢磨的是詞句。
天下不負苦心人,《平原日報》副刊上發表了幾首詩歌,署名不是“吳互助”,取了一個筆名叫“村嫣”。為此,縣文化館發現了人才,吳互助被抽調,在創作組從事文藝創作。
芒種開了鏟,夏至不納棉,轉眼過了節氣小滿,我扛著鋤頭,從地裏幹活回來,正碰見吳互助休假,騎著嶄新的“飛鴿”自行車,衣冠楚楚。他下了自行車,打了個招呼:“二哥耪啥著?”我說:“高粱。你懂禮貌,還沒有架子,也費腦筋啊!”他說:“工作需要,沒辦法。”我說:“你騎上吧,別耽擱。”他說:“家裏沒急事,我們走著嘮嘮嗑兒。”
見誰說誰,吳互助改行了,我不說耪五穀雜糧,就問:“你叫吳互助,怎麼取筆名是村嫣呢?”
吳互助笑了笑:“‘百花開放,百家爭鳴’是黨的方針。因為我知道‘姹紫嫣紅’是成語,形容花朵豔麗。”
我不屑一顧,說:“我也是初中畢業,‘嫣’有女的部首,‘村嫣’不是男子漢,倒像是一個女作者。”
吳互助說:“二哥看透了我的陰謀。”
“你的陰謀?”
“是啊!農民有農民的狡猾,如果編輯是男同誌,看到來稿作者叫‘村嫣’,與你的看法如同一轍,猜測一定是女作者,格外重視,利於發表。”
“錯了。”我說,“我若是編輯,不好色。寫詩歌的好壞,靠水平,看詩歌的取舍,不靠男女。”
吳互助換了話題,說:“別搞文學評論了,說正經事。天佑九叔平反了,還有可能複婚。”
我說:“不可能。聽說蔡翠蘭改嫁的丈夫是縣文教局的副局長呢。”
“難道你耳朵裏沒有新消息?”
“啥新消息?”
“不是你的事,也不是我的事,卻與天佑九叔有關。”吳互助說,“昨天,我看他的複婚有門兒。”
“門兒從哪兒開?”
“昨天,縣委發了文件,縣文教局的副局長嚴守鎖是‘文革三種人’,被撤職了。”
我知道四類分子的帽子摘掉了,是不是發明了新帽子,戴在誰頭上,就問:“啥叫‘三種人’?”
“三種人你攤不上,我也攤不上,政策上很明確,一是造反起家的人,二是幫派思想嚴重的人,三是打砸搶分子。”吳互助說,“如此衡量,嚴守鎖就是造反起家的人,還有作風問題。”
“你的意思是蔡翠蘭與九叔離婚了,已經與老嚴結婚。風雨突變,難道再離婚、又複婚?”我問。
吳互助說:“是啊,尤其是天佑九叔平反了,有可能破鏡重圓。”
吳互助的看法也正常,千變萬化,一點不差。作為農民,耪地能砍了苗兒,吃飯也能卡嗓子。這些雞毛蒜皮,涉及不到方針政策。吃商品糧掙工資的幹部不一樣,指手劃腳,高高在上。打比方說,馬鞍,有高有低。老百姓未能騎馬,坐不上鞍子。九叔和嚴守鎖坐上馬鞍,坐在低處穩當,坐在高處就跌下馬了。掉在地上,屁股摔疼了。咬緊牙關與百姓站在一起,吃在一起,幹在一起,達到相輔相成,共振共鳴了。
蔡翠蘭怎麼辦,誰也說不清。婚姻不是買賣,能將雞蛋換韭菜?騾子換成牛?對頭。風箏能飛起來,飛機能栽下來。正如《三國演義》所雲:“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人,可以交換。不說別人,先說自己。捫心自問,比如,秀麗和小淑交換一下,三楞子絕對不同意,盡管我心裏同意,也辦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