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嚴守鎖搓搓手,“縣委組織部的小張來過電話。”
“對了,”蔡翠蘭遞上證明,“守鎖,你可以審查審查。”
嚴守鎖看罷,說:“你不領退休了,這樣要挾,是不是我養著你?”
“不是你養著我,孩子們獨立生活,我還有存款,生病有公費醫療,無憂無慮。我的退休金以黨費繳納,是對黨和人民的回報。”
“哼!會唱高調了。”
“高調兒總比低調兒強。我不想顯示當模範、當英雄。隻是隨心所欲,不損害別人,也不影響家庭。”
“我不同意!固執己見的話,難免‘打八刀’了。”
嚴守鎖的這句話,老百姓都明白。“八刀”的組合無疑是“分”字,“打八刀”是分手的底蘊。蔡翠蘭需要嚴守鎖提出離婚,乃是題中之義。蔡翠蘭提出照料二人,得到非議。很難說她心理上正常還是扭曲,卻證明她的思維另有一套。到縣委組織部的行徑,不過是序幕、鋪墊。寧可不領退休金,也要鐵杵磨成針。離婚二字,悲歡離合。與吳天佑離婚,等於是雪上加霜。大雪是右派分子的帽子,嚴霜是分裂家庭的冷酷。與嚴守鎖離婚,倒是兩全其美。嚴守鎖麵前有鍾情的同行曹巧巧,天作之合。吳天佑孤獨單身再有配偶,仍可以白頭偕老。
蔡翠蘭隨波逐流,說:“你提出離婚,我同意。”
嚴守鎖苦笑了:“翠蘭,《婚姻法》中規定,人民法院審理離婚案件,應當進行調解;如感情確已破裂,調解無效,應準予離婚。翠蘭,我們的感情破裂了嗎?”
蔡翠蘭說:“我學過《婚姻法》,上麵明確:男女雙方自願離婚的,準予離婚。一方要求的,才由人民法院解決。”
“那我們到民政局試驗試驗,行不行?”嚴守鎖說。
“說話算數,我們明天就落實落實。晚上,我們可以商討商討策略。”
策略如何,暫且撇開,第二天早晨吃罷飯,上路了。
在民政局裏,工作人員問:“你們為什麼離婚呢?”
蔡翠蘭捅捅嚴守鎖,說:“守鎖,你說吧。”
嚴守鎖說:“離婚的理由就是自願。我同意,她也同意。”
工作人員又說:“為什麼要離婚呢?”
蔡翠蘭回答:“就是兩個字:自願。”
工作人員解釋:“夫妻雙方要遞交書麵申請,並出具單位介紹信,填寫《離婚申請表》,表達真實的意思,對家庭共同財產和子女的撫養、教育、醫療費的分擔達成協議,然後在離婚申請書之日起三十日內,收繳雙方當事人的結婚證書,發給離婚證。”
嚴守鎖和蔡翠蘭考慮簡單了,接下來填寫了申請表,讓學校寫了介紹信,終於拿到了離婚證,兩人還到飯店吃了一頓分手的美餐。夜裏,還有交歡的情節,合法還是非法,沒有法律的依據。
兩人終於有了《離婚證》,多數人不知道其中的內容,需要說明,《離婚證》與《結婚證》不同,照片隻有登記人一人,而不是當初結婚人的合影。
蔡翠蘭並沒有再找吳天佑複婚,出人意料是吳天佑登門了。
“翠蘭,你有了神經病麼?”吳天佑問。
蔡翠蘭一笑:“是啊!左腦具有語言功能,擅長邏輯推理,右腦是將信息處理,潛能控製與壓抑。我就把左腦與右腦摻和了。”
吳天佑說:“你不要退休金的一分錢,又與守鎖離婚了,難以理解呀!”
“你怎麼知道的?”
“是永進和小蕾告訴我的,昨天,他倆介紹了經過,總有幾分道理吧?”
“天佑,我的做法不是神經病,是認真思考了結果。不要退休金的現狀,是具備了基本的生活保證,有了一萬多存款,坐享其成,每年花五百,起碼能活二十年,況且還能打個小工,我準備到縫紉社當臨時工,按勞取酬。另外,永進和小蕾都上班,依靠了我,一等二靠,見錢眼開,錢多了帶來的不見得是好事。”
吳天佑點了點頭,說:“有道理,有道理。”
蔡翠蘭繼續解釋:“從麵子觀念上說,我是共產黨員,為社會、為人民貢獻了薪水,錯在哪裏呢?提倡確實不妥,因為馬增慧說‘影響不好’也有道理,我打折了胳膊往袖裏吞行吧?”
吳天佑又點了點頭:“明白,明白,你是優秀的共產黨員啊!”
蔡翠蘭說:“別給我戴高帽兒,我本質上是想讓你心疼我,理解我。”
“這是什麼意思?”
“我為什麼與守鎖離婚呢?他也願意,是他主動提出來的。”
“理由呢?”
“天佑,我與你生了兩個孩子,是身上的肉,為了孩子前途,我聽你的話,才離婚了。守鎖有守鎖的隱私,我不便直說直入,畢竟過了二十年,也是夫妻一場啊。”蔡翠蘭含著淚水說,“我不後悔,天佑啊天佑,你就叫我是‘變色女’,我也承認了。”
吳天佑記憶猶新,前些日子自己曾說過契科夫《變色龍》的故事,對蔡翠蘭看錯了。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連《金瓶梅》中也有“一個熱突突人兒,指頭兒似的少了一個,如何不想不疼不思念的!”既然蔡翠蘭惦記我,做出了自己的犧牲,難能可貴啊!
他想,男子漢啊男子漢,我不如翠蘭啊!翠蘭寧可不要工資,也要講情義,沒有丟失人格的尊嚴。
想到此,男兒有淚不輕彈,吳天佑已經熱淚盈眶了。
吳天佑畢竟是知識分子,他的膝蓋軟了,竟然跪倒了地上,一字一句地說:“翠蘭,我的心碎了,複、複婚吧。”
蔡翠蘭見到此景,不由自主,兩腿也跪了下來,兩人交臂,相擁而泣。
我理解了,吳天佑有經曆的體會,蔡翠蘭有經曆的情操,人生在世,曲折婉轉,太不容易了。
秀麗能做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