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量是多少呢?”
“舅舅在安徽鳳陽是退休的縣長,他說,草莓每畝能收獲3000斤,如果兩毛錢一斤,收入人民幣600塊,比小麥增加了兩倍。”
平原省林川不是安徽省鳳陽,永強生搬硬套,外來的和尚會念好經嗎?
我開始發動進攻,打中軟肋。我說:“吃一塹長一智,你吃過我帶來的椰子和芒果,好吃吧?”
“好吃,好吃。”
“雖然好吃,遺憾地是我們不能培育。設身處地,生活的地方是平原省獨莫縣,椰子芒果是海南島昌江縣,驢頭對馬嘴。對照鑒別,你的草莓種植亦如此,是不是有收獲?俗話說,三年不選種,增產會落空。另外,還有銷售,賣給誰?誰能買?你做3000斤、600塊的夢,你別瞎折騰了。到了那時候,沒有後悔藥。”
“二哥,你還是因循守舊啊!”永強說,“包產到戶的事,我沒有聽賈廣才的,聽了你的,落後了。說到草莓,我做了考察,草莓對溫度的適應性較強,喜歡溫暖的氣候,但不抗高溫,也有一定的耐寒性。最適宜栽植在疏鬆、肥沃、通氣良好、保肥保水能力強的沙壤土中。我們這裏具備了草莓的生長條件,不是落空,是落實。”
我無話可說了,甩下了一句話:“聽人勸,吃飽飯,踩著梯子隻能到了房頂,上不了天。”
永強說:“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天佐七叔看我不行,又找了賈廣才。人家畢竟是大隊黨支部書記,有權有勢。同樣一句話,效果不一樣。
賈廣才說:“永強,你種草莓,我不支持,也不反對。”
永強笑了笑:“大哥,我理解了,原來你的意思是不表揚,也不批評。”
“我說錯了,你也說錯了。”賈廣才知道永強有見解,有主意,支持是表揚,反對是批評,能分辨語言的功力。自己的職責是關心群眾生活,也要注意工作方法,他隻好解釋說:“我支持或是反對,不影響你種草莓。我表揚或者批評,也不影響你種草莓。”
“你說對了,我也說對了。我覺得,假如你支持了,比方發動黨員給我鼓勁,甚至幫助出力平整土地。假如你反對了,就要壓製或者阻止。我說對了,因為自己是平民百姓,你是書記,表揚是積極性,批評是消極性。”永強說。
賈廣才說:“上級提出‘以糧為綱’,你偏離了大方向。”
永強說:“那是口號,老百姓喊什麼綱不綱。真要講,我的身份不是‘以糧為綱’而是‘以水為缸’,把水倒進水缸裏。”
剛剛交流,綱與缸同音,言語就有了分歧。這又不是辯論會,分為正方和反方。賈廣才從永強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說:“你小子能說會道,成了談判專家了,該安排你到外交部。”
閑話無窮無盡,永強說:“大哥你也到外交部上班,可以當翻譯,你懂英語還是日語?”
賈廣才鄭重地說:“永強,我們別瞎扯了。你種草莓,即便有了收獲,是不是銷售,我也不管。但是,要有責任心,包產到戶,完成交公糧的任務,是我們第一線的職責。你怎麼辦?”
“我有辦法。”永強說,“一畝地交九十九,我保證交一百一,絕不會拉後腿。”
“你有什麼辦法?”
“大哥,我要學習爸爸。”
“什麼意思啊!”
“我爸爸你七叔在那個年代,並戴了壞分子帽子,是因為搞了投機倒把。”
永強說,“時代不同了,投機倒把有了新解釋,投機叫機遇,倒把叫倒手,公平交易是百姓的權利,我用草莓換成錢,再用錢買到糧食,犯錯誤嗎?”
永強不簡單,思維豐富。
大隊書記賈廣才與我為伍,也碰了釘子。他說:“責任製自由民主,我不幹涉。”
永強兩耳不聞,大刀闊斧,硬是將草莓籽播種了。
播種就播種,種花生不長白薯。人生在世,不這麼簡單。俗語說,吐沫淹死人。永強播種草莓的行徑,是新鮮事,不僅無人效仿,而且鬧得眾口鑠金,議論紛紛。
有人說,人是鐵,飯是鋼。草莓不是糧食,吃了不管用。
有人說,草莓頂多是甜瓜、稍瓜,咬起來不過是解解渴。
有人說,永強到如今也沒有說上媳婦,種草莓屬於不務正業。
有人說,從基本上分析,永強沒有家教,天佐搖頭歎氣管不了,出了個敗家子。
吳國慶也是反對派,對草莓的含義解釋了一番。他說:“我們所說的玉米,玉是珍寶,米是糧食精華。草莓的稱呼很明顯,草是讓牲口吃的,配上莓也不地道,有病注射是青黴素,黃黴素,說起來不是美事,也是倒黴。”
草莓和青黴素、黃黴素、倒黴也聯係起來,越說越亂了。
我半信半疑,回到家裏,對秀麗說:“永強種了草莓,誰都不讚成。如果我也種草莓,你咋說?”
“孩子和泥,做娃娃鬥兒,摔著玩。你和了泥,是壘牆搭炕。”秀麗說,“草莓我沒見過,隻見過椰子和芒果。”
秀麗這樣說,符合認識——實踐——再認識——再實踐的辯證法,椰子和芒果嚐過了,尚未實踐。草莓還沒有見到,實踐以後才能辨明是非。我學了永強那句話:“走著瞧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反對聲中,有人往永強的頭上潑了髒水。眼觀四麵,耳聽八方,這髒水比草莓更新鮮,誰也想不到。
是不是新鮮,不如以大比小。拋開窮鄉僻壤,以首腦人物為例。蔣介石是什麼形象,我沒有見過麵。隻知道看過一幅漫畫,生理特征是光頭、高顴骨、小胡子和凹進去的眼珠,還在太陽穴上貼了一塊膏藥。是不是貼了膏藥,誰也說不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