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頻率插了進來,少年一喜,未等對方開口,匆匆問到:“餘爺爺,老妹她被送回基地了嗎?”
短暫的沉默,對講機裏傳來闊別已久的聲音,輕靈婉轉似黃鶯,瑩亮潤爽比朱玉。
“哥,是我。”
是她,自己倔強的,獨一無二的老妹,隻比自己晚出生三分鍾的老妹。
少年單挑敵對家族爪牙時跪倒在血地上,少女較弱的身體倔強將少年扛起,一言不發向夕陽走去。
父母被暗殺之夜,少女獨自引開斯托馬達家族的殺手,平靜地被抓住,平靜地飽受折磨,而將少年鎖在暗道口。
血色夜晚中還要經受青梅竹馬背叛,少女凝視昨日還憧憬著可以相伴一生,如今將家族機密泄露給敵手的青梅竹馬,血色沾染星空般的瞳孔深處,麵色卻一片寧靜。
自己承受那麼多苦難的老妹,終於能夠歇一方雨,享一時歡。而自己,要竭盡全力,阻擋一切危險,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血絲爬上少年的眼眶,輝射的光芒照不清楚情緒,少年緊緊絞著翻湧的心,如與一夜沒見的家人閑話家常:“老妹,變瘦了麼?要是你還像以前那麼圓潤,我可不承認你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妹妹,那也太丟我帝都第一美男子的名號了。”
“哥,回來。我拿到你和我的基因調控程序代碼了。現在,我要看到你,看到好好的你。”清越的聲音夾雜了銳利的鋼絲,透過音波一圈圈擴展延伸。
少年抖抖耳朵,沈然一笑:“哎老妹,厲害啊,那麼難搞的東西都被你拿到了,比你老哥有用多了。還有,越來越有範兒了啊,怎麼,對你老哥都命令起來了。”
“你還記得我是你老妹!”擴音筒裏的聲音一下拔高:“我跟你自有意識就在一個娘胎裏,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什麼混蛋打算。我告訴你,你要敢繼續下去,我永遠都不會認你這個哥。”
聲線裏的鋼絲瞬間帶上來自極地冰凍千年的深冷,少年卻無動於衷,看著顯示屏裏顯示的位置信息,一轉旋鈕,向著紅點而去:“老妹啊,回家等我吃飯。”說完不給自己任何猶豫的時間,直接將耳機扯下。
雲彩化霧氣奔騰飄灑漫山遍野,橙黃陽光細細描摹少年金黃色發絲,微撅的上唇彎上一個頂峰的弧度而又輕輕下垂,霞彩的餘光由紅轉銀,世界暗淡下去,一方天空帶上濃重的如實質的哀愁,沉悶的空氣爬行在儼然微醺的記憶,又掙紮出掉入一下下直刺胸椎的晚風中。
淺櫻愣愣看了一會兒收不到訊號的對講機,發狠將它甩到地上。
調換一個頻道,屏幕裏出現一個中年絡腮胡子,粗獷的線條詫異又難掩激動,素來剛沉的聲音一下跳進雲霄:“小小姐,怎麼是您?”
“煞堂主,一刻鍾後,到禹城中心成約大樓頂層等我。”
“什麼?您要來禹城?不行,太危險了。”煞堂主驚呼出聲。
淺櫻沒有理會,沉著臉吩咐:“從現在起,傅家所有勢力的直接指揮者都是我,包括直屬我哥的暗衛以及暗殺衛隊。你立馬吩咐下去。”
這是明目張膽地奪權。
“這不行,”煞堂主被淺櫻的話震住:“沒有小少爺的命令,血殺團是不會聽從任何一個人的命令的。而且,小小姐您離開五年,對各種勢力調整都不清楚,我不能冒然交接權力。”
“我跟我哥是一體的。聽從我,就是聽從我哥。”清脆的聲音染著與年紀不符的威冽,如重石一般壓在煞堂主頭上,令他冒然不敢抬頭。
頓了頓,淺櫻的聲調變得稍微有一些尖細,夾雜淡淡的指責:“現在是什麼時候,為什麼其它地方的勢力按兵不動?我告訴你,我哥憐惜傅家,想留全傅家勢力。我,隻要我哥好好活著。”
煞堂主皺著眉,一下子明白了淺櫻的意圖,知道她是為了小少爺,斟酌著字句:“小小姐,小少爺他……為了闖進斯托馬達家族本部,幾乎將禹城所有勢力暴露,現在禹城能調動的勢力少之又少,小小姐您,需不需要做個部署,跟各個堂主商量……”
“按照我的吩咐去做。”話沒說完便被打斷,冷沉的聲音透著上位者的威壓:“沒有時間了。你別忘了,我也是傅家繼承人,傳承控風的能力。”
一刻鍾後,成約大樓爆炸,巨大的橫幅橫跨兩街:“斯托馬達,本少爺會讓你的末日在今天來臨。”
隨即斯托馬達家族在禹城各處的賭場,人口叛賣基點,毒品交易場所,軍火商戶所在地,酒店吧台,均遭到襲擊。
傅家小少爺揚言滅了黑道第一大家斯托馬達家族的消息如風般在各大黑幫,百年大家中卷過。而之前被封鎖的斯托馬達家族本部係統遭到攻擊,暗殺者闖入家主居住地,斯托馬達家主勞恩斯被迫乘坐隱形戰鬥機出逃的消息也被泄露出來。各大黑幫在求證無果的情況下,不肯放過難得的機會,明裏打著“助勞恩斯家主剿滅反賊”的幌子,湧入禹城,趁亂收割勢力。而被壓製的黑幫,則全數反水,斯托馬達家族產業陷入半癱瘓的狀態,分布各處的掌權者都遭受或大或小的刺殺。黑道陷入混亂。
淺櫻到了禹城直接去向斯托馬達的本部,本部勢力大部分被掉出,隻剩下一個空殼。
斯托馬達家族議事廳有兩百平方,高約15米,黑骷髏的頂壁覆蓋整個建築。黑色主調的裝扮顯得黑色大理石更為冷硬,冰冽的沒有一絲人氣。正中黑色鯊魚皮墊成的沙發椅雄踞兩米高的平台,地下一圈黑漆木圓桌,圍著沙發椅排開。
毫不費力滅掉殘餘的勢力,淺櫻坐在家主椅上,四門打開。一個一個打掉回趕救急的斯托馬達家族護衛和第三方勢力。
哥,我就在斯托馬達家族椅上,等你回來。
斯托馬達家族畢竟是第一大幫,混亂一過很快便啟動應急措施。無數從未出現的勢力介入禹城,很快就將大小黑幫的叛亂鎮壓下來。四麵八方的勢力進攻家族本部,而淺櫻一經得手不盡快離開,無疑將自己放在火架上,不知什麼時候被困死在裏麵。
煞堂主有一下沒一下地扯著胡子,不時接受信息:“小小姐,敵方勢力已經突破第二道封鎖,第三道是堅持不了多少時間。您,請盡快撤出。”
淺櫻絞著手指,仰頭觀看飄飛的雲霧籠罩在昏黃的月光中。即便禹城隨處槍戰,轟炸,這裏還是如此寧靜。即便明白多等一分鍾都會多犧牲百十條性命,還是要用鮮血拖住哪怕一分一秒。
“煞堂主,在我哥還沒有回來之前,給我守住。”
“這……”煞堂主撓撓頭,粗壯漢子第一次扭扭捏捏,話難全出:“越來越晚了,要是……小少爺知道您為了他犧牲這麼多兄弟,會……”
淺櫻一揮手止住煞堂主的話,閉上眼,勻稱呼吸聲在寂靜夜裏格外突兀。
“哎……”煞堂主暗自跺腳,憤憤離去。
“老妹,接電話。老妹,接電話……”
幼稚的鈴聲飄蕩。那是少年八歲時錄得聲音,這麼多年一直沒換。
淺櫻倏地睜開眼,有些呆愣地盯著自己手裏發出聲音的手表。顫抖地伸向手表,半路又想到什麼,狠狠地從手裏扯過,大吼:“傅錚霖,你休想做出什麼決定!你聽著,你得聽我的。我才是,傅家家主!”
如果少年安全,必然順路飛回斯托馬達家族總部。畢竟總部航線繁複,淺櫻將大量兵力注入總部,這裏會是唯一一個撤退的線路。而少年打通十年沒用過的家族繼承人之間的聯絡器,隻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道別。
“嗬,”手表裏傳來少年清淺的笑聲,帶著難以察覺的興奮和濃濃的感傷:“老妹啊,老哥一個人撐那麼大的家族,很累了呢,真的很累了呢。所以,妹兒啊,以後就交給你了,這壓死人的重擔,就交給你了。老哥我,要好好休息。”
淺櫻嘴唇開始發白,連帶臉上血色全無,好不容易抖動發顫的唇畔,拚命壓下快溢出的淚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威嚴:“傅錚霖,我以傅家第七代家主身份命令你,哪怕勞恩斯在你麵前,哪怕再過一秒他就得死,你也給我滾回來。給我滾回來。否則,我就發布通緝令,讓你無處安身,永遠回不了傅家。”
“老妹,勞恩斯真的就在我麵前。”少年的聲音變得癲狂,平素戲謔的聲音裏有著張狂和興奮:“你說,好不容易的機會,我可以殺死他,怎麼可以放過?你老哥我就要名揚天下了,你說我怎麼可能回去。”幾乎是吼完這一段話,見淺櫻不說話,偽裝的癲狂陡然被素縵圍住,再也釋放不出,聲調一低,夾雜濃濃的不舍,甚至是哀求:“櫻櫻,我最幸運的,就是有你這個妹妹。現在,讓我履行哥哥的義務,好嗎?”
少年的聲音從癲狂到哀戚,淺櫻再也壓製不住心裏的恐慌:“哥,哥,不要。我隻有哥一個人了,爸媽死了,阿成背叛我了,哥不要丟我一個人,哥,求求你不要丟我一個人。我會怕,真的會怕……”
珠串從淺櫻的眼裏滾出,明知道結果,卻因為麵對結果的恐慌而全身發顫,嗚咽聲全數爆發,一聲聲直刺向少年的心髒。
這是她這個妹妹,第一次嚎啕大哭吧。即使父母被殺,自己被囚禁,都冷然的一個人,該是多麼的恐懼,才會如此。可是,他不得不這樣做。傅家沒有力量跟斯托馬達抗衡,勞恩斯不死,斯托馬達內部勢力就會維持平衡。這樣幹耗下去,傅家遲早有一天會全軍覆沒,淺櫻和自己遲早會死在他們手裏。而勞恩斯一死,斯托馬達內部勢力立馬就會為奪權而四分五裂,那樣傅家才有生存的機會。
所以,老妹,為了傅家,更為了你,我不可能放棄這個機會。非但如此,我還會讓你親耳聆聽我的死亡,這樣,你才會有足夠的力量在險境中,活下去。
所以,別怪老哥狠心。
一切,隻要你活著。
瞳孔猛地一縮,少年拉下操縱杆,機身撞向不遠處的勞恩斯的座機。
“轟……”
漫天的火花如旋轉的精靈躡雲霞踏清月,朦朧如紗的月色光暈中陡然渲染如煙火,綻開之時驚萬世之色,飄飛之中捆萬人之歎。卻瞬息而滅,留下永恒的孤寂。
揮散幾近的光火越發暗淡,朦朧中似幻出少年瑰麗的麵容,灑然而深沉地凝視,帶著無奈的不舍。
“哥……”淺櫻的身子從椅子上滑落,將自己深深埋在長發裏,雙肩無助的顫抖,卻倔強地不肯承認自己的無助。如墨長發遮住顫動的羽睫,晶瑩的水光一逝,逝在哀涼的晚風中。
煞堂主也知道了消息,見淺櫻的樣子心裏一陣絞痛。他是從小看著兩兄妹長大,淺櫻被抓走那晚心裏便揪著疼,現在小少爺也……瞬間,滔天的怒火滿上雙眸,猩紅的光芒迸射出來—絕對不會放過斯托馬達家族,不死不休。
但現下,不是悲痛的時候,必須盡快撤離。
忍住悲痛,煞堂主上前拍著淺櫻的肩膀,盡量用平穩聲調一字一句道:“小小姐,快走吧。要活著,活著報仇。”
不知過了多久,淺櫻抬起頭,臉上不見絲毫淚痕,平靜地盯著煞堂主的眼睛。幽深如黑海的瞳孔清楚倒映出煞堂主的樣貌,如光滑的銀鏡,沒有一絲波瀾。
煞堂主被這種平靜無波的眼眸盯著,心裏一陣無措,不是擔憂,不是恐懼,隻是莫名的慌張。
就在煞堂主幾乎撐不住之時,淺櫻突然勾唇一笑:“煞堂主,你有辦法聯係阿成吧?我有很多年沒見他了,不知道他長成了什麼樣呢。”
煞堂主一聽到“阿成”這個名字,牙齒一咬,憤然道:“別跟我提這個名字!那忘恩負義的狗雜碎,早該被砍死在東南亞。”嚷完了,想起小小姐和那個雜碎的關係,心裏一驚:“小小姐你千萬別相信那個雜碎,他現在靠著出賣咋傅家的機密投靠斯托馬達家族,混得風生水起。小小姐,你不能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