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一位詩人(1 / 1)

白河水色

鄭國義領著我,披著夜色,在山頂上的小縣城裏散步。

他是一位詩人,一位純粹的詩人。他的詩,在中國作家協會的《詩刊》雜誌上發表過,還得過全國不少獎項。他的詩,像山間的清風一樣,自然、清新、真摯、深切,撥動人的心弦。但是,他的名氣並不大,除了那些詩歌深愛者和研究者,外界知曉這位詩人的群眾很少。

鄭國義不停地與來往行人、街邊小販打招呼,看來與他們很熟稔。

鄭國義在這個小縣城裏是名人,大家都知道文化館的鄭詩人。他的名聲來自三方麵:一是有才,在本縣的文學創作曆史上,作品能上《詩刊》的,除他再無第二人;二是他算帥哥,中上等身材,精瘦幹練,一頭自然卷的黑發,大眼和高鼻還有點兒西方風姿;三是他乃單身,40歲了仍獨身一人,屬鑽石王老五,如今此類大哥都頗得女士青睞。

縣城不大,街道也不寬,還彎彎曲曲上下不平。剛下過雨,路麵是濕的,許多商店已關門,逛街的人沒多少,像個小鎮或邊城。

鄭國義說:這是個小地方,晚上也沒什麼東西可看,咱們去體育場吧。

我跟著他前行。他比較內向,帶點兒羞澀感,我們的話題時斷時續。

前幾年,鄭國義自動離職去外地打文化工,沒多長時間就回來了,從此待在縣城裏再不出外。去年,他寫的環保主題喜劇小品《麵試》,榮獲文化部全國小戲小品大賽一等獎,為文化館掙足了麵子。

談起家鄉,鄭國義說:感情複雜,一言難盡。

最後,我們來到體育場。這是縣城裏僅有的一塊平地,位於山頂最高處,站在這兒可以望到遠方的山影、峽穀、河流。

鄭國義說:我很早以前曾寫過一首長詩,題目叫《再別漢江》,表達了我的情緒。

在我的要求下,他抬起頭,讓夜風吹動卷發,目光投向遠方,朗讀起自己的詩來:

我墜地第一眼;

從門口看見漢江;

像一塊黴黃的傷濕止痛膏;

緊緊貼在大巴山腰間;

大巴山用白霧紮緊額頭;

裸露著擠幹乳汁的山頭;

方方正正的土屋;

像漢字;

半痛半醒地張開門窗;

吞嚼苦菜和漢水;

窮和愚是兩張白紙……

漢水把小鎮一劈兩半;

一半擱在南岸;

相思;

一半放在北岸學堂裏;

讓我們背誦;

許多石階經不起千遍萬遍閱讀;

被鐵齒磨得發燙發亮;

石巷已被震耳的書聲讀塌一半;

(許多漢字帶著刀傷;倒在青石碑上;已死了幾千年)

所有石屋擁擠在岸邊;

被一江恨水擋住去路;

對岸仍是窮山惡水;

石屋在進退兩難中高翹起簷角;

睜開被蒙騙的門窗;

離漢水越近;

淪陷越深;

愛恨越深;

兩岸都是窮山惡水;

夾在中間的漢江;

再壯麗的翻騰;

也被視作逃離的姿勢……

這首《再別漢江》,分12節,長達219句,情緒非常飽滿,表達非常深刻。我在這裏摘抄極少部分,可見一斑。

詩歌創作對山水環境的認識,往往更集中、更凝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