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克斯深刻揭示了拉美社會的現實和精神痼疾,但他並不是一個悲觀的宿命論者。在《拉丁美洲的孤獨》一文中,他明確指出:“麵對壓迫、掠奪和歧視,我們的回答是生活下去。我們作為寓言的創造者,相信這一切是可能的;到那時,任何人無權決定他人的生活方式或死亡方式;到那時愛情將成為千真萬確的現實,幸福將成為可能;到那時,那些命運注定成為百年孤獨的家族,將最終得到在地球上永遠生存的第二次機會。”破敗的馬貢多在小說結尾時消失了,但它預示了一個新的馬貢多將建立起來。隻要人們走出個人的孤獨,掙脫愚昧、保守的精神枷鎖,真正地團結起來,去反抗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的侵略和專製獨裁的黑暗統治,一個自由、民主的新世界就一定會誕生。這才是《百年孤獨》的深層主題。
《百年孤獨》在藝術上取得了極高的成就。這首先體現在彌漫於全書的魔幻氛圍上。魔幻性的形成,來源於小說中大量的奇跡描繪、鬼魂形象和荒誕不經的情節。老布恩地亞死後,與早年被自己殺死的鄰居的魂靈喃喃相訴,他去世時天上下了一夜黃花雨,鋪滿了整個馬貢多的地麵和各家的屋頂。俏姑娘雷梅苔絲正在晾曬衣物,臉色突然白得透明,她手握床單,冉冉升空而去。小孩的搖籃莫名其妙地自動在屋裏兜圈繞行。霍·阿卡迪奧遭暗槍後,他的鮮血拐彎抹角、穿堂入室,直流入廚房,向老祖母烏蘇拉報告凶訊……這類描寫可謂匪夷所思,但它們並非隻是作家異想天開的結果,而是有著深厚的拉美傳統文化的基礎。拉丁美洲是一個多元文化的彙聚地,西方文明、東方文化、非洲黑人的原始宗教觀念與當地印第安人的文化交融在一起,形成了獨特而神奇的人文背景,具有濃鬱的神秘主義特點。小說中人鬼相交、虛實相間、現實生活與超自然現象並存的魔幻世界,實際上正反映了拉美各民族的文化精神。
其次,小說的敘事角度頗具特色。從敘事角度看,小說總體上保持了一種倒敘的風格,即作家以俯視整個布恩地亞家族命運的姿態,向讀者講述一個已然逝去的故事;但小說情節鋪展的邏輯起點卻是“現在”。小說的開頭:“許多年後,麵對行刑隊,奧雷良諾·布恩地亞上校將會回憶起他父親帶他去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在這裏,作家是從“將來”向“過去”回溯,但他的立足點顯然又是處於“現在”。類似的句子和段落在小說中多次出現,如:“若幹年後,麵對行刑隊,阿卡迪奧準會回憶起,墨爾基阿德斯給他念了幾頁那本深奧著作時,他驚奇得震顫的情景……”在全書處於倒敘框架的大前提下,這種手法的運用在宏觀上使作家始終位於一個“超然”的高視點上,成為洞悉馬貢多秘密的智者;而在情節演進時以“現在”為邏輯起點的時序的相互交織,在強化小說的曆史意識的同時,則突出了作品的“現實”意義。這其實隱含了作家的態度:從“現在”回顧布恩地亞家族的“過去”,展望它的“未來”,它都無法走出孤獨,拉美人民的苦難命運至今仍在繼續。
再次,與敘事手法相應,小說采用了環形的結構。從大的方麵說,馬貢多從無到有,再從有到無,百年之中,它從起點回到起點;布恩地亞家族的先人曾因近親結合生下一個帶尾巴的孩子,這才導致了老布恩地亞的出走和馬貢多的建立,但家族的第六代奧·布恩地亞與姨母阿瑪蘭塔·烏蘇拉私通,又生出了家族最後上代——一個長尾巴的孩子。社會的發展,家族的變遷,都在畫著一個個圓形的軌跡。從小的方麵看,布恩地亞家族中的每個人的精神曆程都是一個圓。他們都是從小就孤獨、冷漠,長大後都試圖以各自的方式,突破孤獨的怪圈,但激烈的行動總是回歸於挫敗後的沮喪,他們又以不同的方式,一個個地陷入更深沉的孤獨之中。幾代人的命運竟是如此的相似。這種環形結構傳達出巨大的滄桑和悲涼,去引發讀者對拉丁美洲百年孤獨的曆史和現實原因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