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行走在山林之中。
這座山在當初沒有名字,現在當然也沒有名字。但是將來一定會有名字的——也許過去也有過名字。但是他選擇這個地方和孫琿會麵純粹出於偶然:戰火紛飛的,混亂渺的年代。人和螞蟻一樣渺,戰爭又和人一樣渺……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安慰,反正他接受了這個不切實際的解釋。
對於眾生來,死亡是平等的。對於山來,山也都是一樣的形貌。所以山都是死的,可是用人的思維去揣度一座山不是顯得太愚蠢了嗎?
忽必烈漫無目的地在樹與樹之間遊走,像一個幽靈。溪水還是這樣流著,從山峰跌碎在穀底,氳起無數黃金色的光影。鳥也還是叫著,無數他認得或者不認得的生靈在無數他看見或者看不見的角落裏舒展,並且生長。每每想到這些他就察覺到一種更加有力的安慰。盡管山隻是普通的山,也依舊是人不能企及的。
那麼孫琿選擇這裏,隻是為了躲開些什麼嗎?忽必烈卻知道,他不是神,他最終什麼也躲不開。他知道他自己也難逃一死,將會融入這漫山遍野的繁榮之中,將會在無盡的時間裏重新成為他自己,以重新的形式。他曾將這種循環命名為自然,代表一切無法被幹涉的偉大。
可是就算是孫琿所不屑的凡人,也不是他能夠完全避開的。他不得不與他的塵世保持一種微妙的接觸,一方麵渴望逃離,一方麵又不希望完全失去與那個紛繁龐雜,五光十色的世界的聯係。畢竟所有的人都是凡人,其實所有的才都是凡人。
山麓辟出了一塊空地,那是忽必烈和他會麵的場所。
忽必烈曾經就在他們今會麵要談的內容苦苦思索,包括探尋孫琿這個人的不為人知的隱秘。
對,孫琿是一個人,一個擁有神奇力量的人,但卻不是神。
因為他確實在創造一些什麼,在改變一些什麼。可是他又察覺到自己的渺,於是存活在一種清醒的智力上的痛苦之中。他使用譬喻,並且也確鑿無疑是機警的、智慧的格言。其中所蘊含的也不是平凡瑣碎的教,而是他從更為廣闊的,比人更加磅礴的環境中學來的。
他正背對著懸崖行走,並沒有見到任何人,忽必烈不知道孫琿在等待些什麼,隻是隱約覺得,他和自己一樣孤獨。
這是個陰,在山上看不到,因為雲都聚攏在山上。盡管還是原來的狂風,但是周圍的霧氣開始不安地顫抖,顯現出水波一樣的漣漪感。就好像要散開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霧氣深處或者霧氣之外攪動著雨雲。
風接下來大了。不是逐漸大的,而是突然變成了颶風,幾乎使人舉步維艱。這風不是從這個方向或者是任何一個方向來的,而是來自四麵八方,最終歸結於上方。這時忽必烈第一次意識到風和無形的氣都是存在重量的,也都是確實存在的。
雲層的顫抖愈發不安,從迎麵而來的風裏帶有了強烈的水汽。清晰而又寒冷,幾乎將忽必烈徹底凍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