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恨!強烈的恨!
我的胸膛燃燒著火,因為此刻的無可奈何而越發猛烈!
我發誓,今日發生的悲劇,我一定會加倍報複給達庫拉!
山腳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的,好象遊魂一般麻木了雙腿的感覺。達庫拉放下伊麗絲,很快就消失了蹤影。
可憐的伊麗絲躺倒在地上,□□。山姆正吃力地爬向她,一手努力地伸展,想握住她的手,正當兩人的手指就快相觸時,他猛地翻身劇烈掙紮起來,不停悲嚎——
“伊麗絲——伊麗絲——啊——”
突然,我眼前炸開一片血霧。山姆的身體裂開了,肚破腸流、肋骨外翻,有幾條黑色的小蟲隱隱可見,正從他的屍體中蠕動著爬出來,但一轉眼,就鑽入地下不見了。
我低頭望著山姆,他已經一動不動了,雙眼大睜望向伊麗絲的方向。他死了……
死亡,又是死亡,我早已不陌生。
總是充滿悲涼,想守護重要的人卻那麼無可奈何,想奮力堅持卻發現自己的能力如此有限。人生,蒼白得可怕……人類,苟活得可悲……
我步履僵硬地走到伊麗絲跟前,她依然閉著眼,沉睡的公主被施了魔法,似乎什麼也看不見。但眼淚卻流淌不停……
我閉上眼,試圖忽略眼前的慘景。卻仍是看見一片猩紅。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悲慘的夢境沒有結束。盡管我早已分不清這究竟是誰的夢。
夢,這看得見卻永遠摸不著的詭異東西。
夢是魘魔族的武器,卻也被古代先知奉為神的預示。每一個人都會做夢,可就是這樣稀鬆平常的東西讓人如此琢磨不透,究竟夢是神話的陰影還是曾經存在又消失的過去呢……
可不管是什麼,眼前的悲劇卻是真實的。它也印證了大長老帶給我的迷惑,果然是他的妒忌。如果沒有他執意要求山姆去拿黑拉姆山上的黑水晶做聘禮,那悲劇還會發生嗎?
不,我不知道。命運同夢一樣,對於人類而言都是不可捉摸的謎。
不知不覺,夢中的時光流淌更是毫無聲息,耳邊不知何時傳來喧騰。我轉頭一看,就在離山腳不遠的那棵千年古樹下擠滿了人,卻沒有一個人敢過來。
低下頭,我望著眼下可憐的媽媽,仍然□□,還有屍首殘缺的山姆,心頭隻覺更悲涼。我好想為他們做些什麼,可總是伸手成空,什麼也做不了,總是什麼也做不了……
隻能眼睜睜看著,即使再多的恨與不甘,我也隻是闖入這個夢世界的旁觀者。
“伊麗絲——”
一聲悲切的吼聲傳來,深深震動了我。抬起頭,我看見一個灰白頭發的中年男人衝出黑壓壓的人群,直往我的方向奔來。在他身後,人們叫喊阻攔,卻沒人能抓住他,我看見他瘋狂地甩脫身後的每一雙手,我可憐的痛失愛女的外公。
他邊跑邊脫下上衣,“嘭”地一聲,重重撲跪在昏迷的媽媽身前,一手拿衣服罩上她光裸的身體,另一手不停抖動著摸上她的臉頰,拭不完的眼淚,越發顫抖的老手……
我看見他微微抬起頭,但仍是看不清神情,隻能看見雙眼以下的部分。同頭發一樣灰白的臉色,不斷深呼吸猛烈翕張的鼻子,緊緊咬住直泛出死白色的下唇,看不見眼神,短發淩亂地鋪散額頭,給人感覺充滿絕望。
順著他抬頭的方向,我發現是對著山姆。可憐的山姆……
絕望,無底深淵的絕望,甚至能激發人的潛能。
我的外公,這樣一個身材瘦弱矮小的中年男人,但他一手抱起伊麗絲,另一手還托起了地上的山姆。與來時不要命的衝勁相反,現在正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向那棵千年古樹。
盡管速度緩慢,但每一步都步履穩健,絲毫不見蹣跚,堅如磐石的腳步,一如沒有絲毫餘地的絕望。我跟在他身後,望著前方沉重的背影,緊閉雙眼卻淚流不絕的媽媽,還有瞠大眼瞳死不瞑目的山姆。
而更前方的村人們開始騷動了。
“天呐!村長在做什麼?他竟想把他們帶回來!”
“伊麗絲還活著嗎?這老家夥不會是女兒死了也受刺激瘋了吧……”
“可憐的老亨利,他隻有伊麗絲這一個女兒啊,往後的日子讓他怎麼過呐。唉……”
“不行!山姆不能帶回來,瞧山姆可怕的樣子,他一定是被惡魔詛咒了!大長老,您快阻止村長啊!”
耳邊人聲鼎沸,我望著眼前的人群,好象望著一群模糊淡薄的灰影。
唉,人性呐……
但怪不了誰。人性的存在,正是因為人之常情。當一切合理時,人們歡笑歌唱,快樂和善;但當不合理的現象存在時,往往這都是人們眼中陰暗可怕的東西,陰暗麵吸引挑唆起更多陰暗麵,脆弱的人性也往往經不起試煉。
其實,隻是害怕而已,隻是想更好地生存而已。
當人麵對切身威脅時會做什麼?一如我,戰場上隻有兩種選擇,我死或他死。
是的,就因為明白,我甚至不敢指責什麼人性……該說什麼?人在麵臨可怕的選擇時,不,幾乎不用選擇,毀滅敵人讓自己生存。
尤其潛在的敵人,更讓人不安……
“站住!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老亨利,就算你是村長,我們也要阻止你!”
“可憐的老亨利,我知道你心裏難過,我也很同情。但你想把山姆和伊麗絲帶回村子去嗎?天知道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難道你還想把危險帶回村子裏?”
“老亨利!你絕不能這麼做,不顧全村人的生命危險,你太自私了!”
“大長老,您說呢?我看村長已經瘋了,不能放任他!”
我聽著,似乎連聽覺也開始麻木……
這時,大長老說話了:“亨利,伊麗絲能帶回去。但山姆不行,他是外村人!”
威嚴的聲音,命令的語氣,我皺眉瞪著他斜斜下吊的眼角,直覺心狠如蛇蠍。隻聽他一說完,就俯過身想從外公手中接過媽媽,但一聲驚吼震住了他的動作。
“別碰我的伊麗絲——”
老亨利,我可憐的外公,他依然低著頭,但吼聲餘韻好象還壓在喉嚨裏,混濁、粗啞,象是低低悶咆的野獸。接著,他蹲下身,將伊麗絲放置身後,就蹲在千年古樹下開始挖坑,用雙手挖,力道又快又狠,當自己的手是鏟子一樣,很快就挖得血跡斑斑。但他不停手,仍在挖,還將山姆的屍體抱了過來。
我低頭望著他鮮血流淌的十指,隨著他的動作,血滴飛濺,眼前開始飄漾起淡淡的紅,斑駁、迷離,漸漸鮮豔浮凸起來……
隨之,時光仿佛被折疊了,定形成一副副的畫框,但其上的內容總是不變的殘忍。此刻,我好象站在一條會自己流動的畫廊前,眼前的一副副畫框飛速向前浮動……我看見山姆被埋葬了,村人們或搖頭歎息或惡聲咒罵著遠離,媽媽一天比一天隆起的肚子,村人們驚懼的眼神,恐怖蔓延向整個村子,外公趁夜帶著媽媽逃走,趕上的村人們手握火把如同惡魔般將他們團團圍困住,又回到了古樹下……
眼前愈漸迷亂,但有一副畫麵卻深深烙入我腦海中。
媽媽摸著短短幾日內就迅速隆起的肚子,盡管長發披散、神色憔悴,但那雙湖碧色的眼睛卻恢複了一點兒生機,甚至帶著幸福的神情對老亨利說:爸爸,這是山姆的孩子,是他留給我的。
我望著媽媽臉上的幸福,心頭劇烈抽疼起來,那樣哀傷的幸福……
最後一幕,幾乎揉碎我心肺的一幕!
可憐的媽媽,她正被吊在古樹上,雙手抓著吊繩拚命掙紮,我緊盯著她隆起的大肚子,寒風吹起了她的裙擺後似乎轉化成一層層無形的鉗製,透過我的身體收裹在我胸口,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就在媽媽被勒得無法透氣的同時,我好象聽到她在無聲呐喊——
我要生下山姆的孩子!我要生下山姆的孩子!我要我的孩子!
似乎是最後一刻了,我眼前的畫麵就定在這一幕,無限、無限放大……
我瞠大眼瞳清楚看見媽媽臉上痛苦扭曲的神情,不斷抽搐著,不複美麗卻那樣讓我心悸!我的媽媽,盡管她從心裏從沒承認我是她與魔鬼懷上的孩子,但她那樣拚命地想生下我,在這死亡的最後一刻!
突然,她抽直了身體,我也跟著幾欲窒息,直到耳邊傳來響亮的嬰兒啼哭聲……就是這一瞬間,胸口的禁錮消失了,我大口大口喘著氣,但孩子猛烈啼哭的聲音卻仿佛魔音穿腦,我的知覺意識好比薄脆的紙般一刺就破。
而媽媽的身體早已一動不動……
我的眼睛模糊了,耳邊的聲音也是,方才大如鍾聲的嬰兒啼哭也聽不真切了。心慌之下一低頭,我這才驚覺腳下不知何時已成空,我竟虛浮在一片幽黑之上,花田與草地都消失不見。
啊——
我猛地往下掉,不知黑暗底下可是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