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熱河官僚(一)(1 / 3)

第一章熱河官僚(一)

官僚的原意就是官吏,並沒有貶義。《三國演義》第三十四回就有劉備赴襄陽,劉表之子劉琦、劉琮“引一班文武官僚出迎”。若單一個僚字,組詞亦多為僚友、同僚,指在同一官署共事的官員,關係比旁人還要親近。隻是到了近代出現了“官僚習氣”、“官僚主義”,官僚的含義一下子變了,為官者才忌諱之,生怕沾到自己身上。但剛解放時,塞外古城熱河的市民嘴裏新詞匱乏,對老詞新意也不清楚,看到人民政府的領導關心百姓疾苦,感謝之情不知道咋表達,用一般的詞都覺得分量太輕,心意不夠,就搜腸刮肚揀最著力最有勁的詞用。我二伯父何天宏時任副區長,有一天他深入到二道牌樓街道看望孤寡老人,送衣送藥,問寒問暖,引了不少人來看。大家請他講話,他謙虛地擺手說不。原先算卦後來修鞋的李拐子用左邊好腿把身子挺得溜直,大聲喊:“肅靜!下麵請何大官僚給咱們訓話!”

我二伯父急忙說:“錯啦,我不是大官僚。”

李拐子說:“沒錯,是大官僚就是大官僚,您別客氣。大家說對不對呀?”

眾人說對對對,副區長不是大官僚,誰還是大官僚呀,瞅您這模樣就像大官僚。說得二伯父哭笑不得,隻好講話,講完了這事也傳出去,二伯父由此落了個綽號何大官僚。再往後這故事就傳而廣之,好像各地都有。估計那時把大官僚理解為大官的百姓絕不是一兩個,所以,得此雅稱的也絕非我二伯父一人。但在熱河城裏,他卻是獨一號的。故請在熱河為過官者莫心驚,我所說的熱河官僚,單指我二伯父一人也。

二伯父沒念過幾天書。從小他也沒在熱河呆過幾天,原因在於他母親是我爺在東北做買賣時的相好,就跟現在一些老板在外地包二奶一樣。那時缺乏計劃生育的手段,我爺圖一時快樂,也沒明媒正娶,就有了二伯父。爾後他娘倆曾找到熱河,想歸到何家來。我奶奶厲害,說啥不容,他娘倆一賭氣又回了東北,好像是四平那疙瘩。後來二伯父的生母病死,二伯父十六歲就參加革命,發誓有朝一日打到熱河給何家老少看看。我爺我奶影影綽綽聽到這信兒,寄些錢去也就拉倒了,以為隔山隔水大路通天哪還會有那個機會。不料熱河解放急需幹部,東北局呼啦派來一大批,其中就有何天宏。天宏走時運。人挪活,官挪升,遠來和尚會念經。到了熱河,他還就在我家這個區當了副區長。那時的區幹部,好生了得,都穿黃軍裝,挎小槍,在老百姓眼裏,正經是大幹部,要不然李拐子也不能稱他大官僚。

何天宏時年二十出頭,長得像我爺,圓頭大臉,金魚眼蛤蟆嘴(有點甲亢),身型胖,肚子往外鼓。那年代人都瘦,很少有他這樣的。他還留分頭,講東北話,嗓門大,說話愛手叉腰,真有點當領導的派頭。那天他看罷孤寡老人,來到我們何家大院,朝裏望望,罵了句“媽了個巴子”,噔噔就往裏走,坐在前屋八仙桌旁的太師椅上,他揚個臉瞅都不瞅老爺子,喘了一陣粗氣,才大聲說:

“我說你老是圖一時樂啊,在東北養個我。甭管你待見不待見,我樂意不樂意,你都是我爹,這關係沒法改了,你老說是不?”

我爺腦袋冒汗,山羊胡子直顫說:“那就看你願意不願意啦。不願意可以拉倒。”

何天宏說:“那是拉倒的事嗎?我願意不願意,也不能管別人叫爹呀。”

我奶三寸老金蓮跺跺地說:“真是當領導的,說出話來就是有水平,一個人不能有倆爹。”

何天宏揉揉眼笑了:“我就這水平?三歲小孩都知道一個人一個爹。我是跟你們說,雖然從血脈上,他是我爹,但從階級立場上,咱是兩撥兒人。我到你家來,可不是來認親的,我是來告訴你們,要好好聽黨的話,跟著政府走,否則,別怪我不客氣,古來可就有大義滅親的……”

我爺當時都嚇在那了。其時他就是個做買賣的商人,搗弄布匹和皮貨,鄉下還有點地。他不怕共產黨新社會,他怕這個兒子,別看是親生骨肉,畢竟有負人家娘倆,眼下大局又是窮人的天下,他從哪說起都能把自己給整咕了。家裏人這時都暗暗埋怨老爺子,說你這不是自作自受嗎?你給他媽搭多少錢多少東西沒人心疼,你咋還招引來這麼一個肉哄哄的家夥,還挺橫,誰看誰怵頭呀……應該承認二伯父有兩下子,據他多少年後自己說,當初他邁進何家大院時,本想掏槍放一下子,出出心頭的惡氣。但最終想到黨的事業,想到自己的身份,他愣忍住了,沒發火。他還說那時他太年輕,如果有點經驗,說啥也不能留在熱河,更不該跟何家舊緣重續,這一續可不要緊,使得他仕途路坎坷不平麻煩很多。那是後話,以後再說。

當時多虧我奶,我奶是熱河街大戶人家的姑奶,見過世麵,會見風使舵。她讓人端茶倒水,點煙說話,說:“霹靂一聲震天響,熱河百姓得解放,來個大官是我兒,何家從此都向上。”我奶愛看戲,還愛聽二人轉,戲社歡迎解放軍進城的詞,讓她給學回家來又加上新內容。可能是天宏太缺少家庭溫暖了,冷不丁麵對這二位老的,還有一大幫少的,男男女女跟自己都連著相呢,他心中軟下來,歎口氣問:“我屬馬,排在誰前頭?”

完啦,一個意誌挺堅強的“大官僚”,好像如此容易就被我們給拉攏過來。我爸也屬馬,1930年生,比天宏還大二十天。我奶說你咋能大過領導去,硬讓天宏排到我爸前麵。幸虧大伯父三年前病故,大娘還在家守寡,名額占著呢,否則沒準把天宏排成老大。我爸結婚早,我那時三歲半,奶奶讓我叫二伯父,我叫了一聲,二伯父摸摸我腦袋,挺喜歡的,他又掏兜,我以為掏糖,不料掏出顆子彈給我,還說快快長,長大當兵打老蔣。把我母親嚇了一跳,趕緊過來搶我。我奶說喜歡孩子好辦,回頭把你老婆孩子都接過來。二伯父苦笑說還沒成家呢。我奶假裝驚訝,說多大歲數還不成家,這都怪我這個當娘的,這麼著,可熱河城裏任你挑,你喜歡上誰,我去給你保媒。說話這工夫,飯菜就端上來,當然是揀最好的往上端,供佛爺似地請二伯父喝酒,二伯父說要吃大家一塊吃吧,人多吃飯熱鬧。我奶說不行,吃飯也得講規矩,還是你先吃我們後吃。二伯父端起酒盅,忽然明白過勁來,問我奶:“您做這些好吃的,不是要拉攏革命幹部吧?”

我奶說:“我是招待我遠道來的兒子。”

二伯父點點頭說:“要是這麼著,我還能吃下去。”

我爺說:“這也是想跟你和你媽賠個不是……”

二伯父被勾起心病,放下酒盅子在屋地轉了一陣說:“要說賠不是,就給天下窮人賠吧。”

我奶瞪我爺一眼,忙笑著說:“老二呀,不敢說咱家人性多好,但咱從來沒得罪過窮人,更沒敢得罪天下人。”

二伯父圓眼一瞪:“你們住大房,睡熱炕,熬粉條子,吃幹糧,人家窮人吃得起嗎?再看你們穿的用的,夏有單,冬有棉,大玻璃窗上還掛布簾,窮人家有嗎?”

這位二伯父念順口溜似的把我們何家人問個啞口無言。後來得知二伯父一參加工作是搞宣傳說竹板書,說得特溜,說得平時說話都不由自主地找韻腳,倒是很中聽,聽時間長了也不煩。不過,他數叨我爺我奶還是留著麵子的,說了幾句他讓我爸把李拐子幾個窮街坊鄰居請來,說:“解放了,天亮了,何家大院不棒了,往後你們就是新中國的主人。主人就得吃好的,你們先把這桌子飯菜給我造下去。”

李拐子說:“平白無故吃人家飯食,不好意思。”

二伯父說:“這是我家,我請你們吃,有啥不好意思的!

不吃我可換旁人啦。”

李拐子招呼窮哥們:“吃吧,不吃大官僚該生氣啦。”

幾個人就吃,邊吃邊說何大官僚你可真好呀,長這麼大,沒吃過這麼香這麼飽。他們吃得猛,使筷子覺得不趕趟,就下手抓。二伯父就皺了眉頭說你們這吃相也太難看啦,哪有國家主人這麼個吃法兒,丟人不說,啥好日子也架不住這麼個吃呀。李拐子嘴裏都是肉,嗚嚕嚕說原諒吧,這機會百年不遇,趕上誰誰都得往狼虎上吃。

狼虎的意思就是吃得多吃得狠。我奶有點心疼,畢竟自己家人也不是頓頓能吃上這等飯菜。二伯父還挺精,一眼就看出來,對我奶說:“往下是奔共產主義走,都得在一個鍋裏掄馬勺,不分你我,吃你一頓也是先給你們個體會。”

我奶說:“下頓我想吃旁人的,你給我領個地方去。”

二伯父皺皺眉說:“我可沒地方領,除非跟我去食堂吃小米飯。您還是先給我個饅頭吃,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我奶說:“那你咋不跟他們一起吃?我還以為你不知道餓呢。”

二伯父幹嚼饅頭不吃菜,他說我這麼吃是有用意的,你們不明白。好家夥,二伯父表麵看上去大大咧咧,實際上還挺有心計。後來我爺他們都明白了,人家不是幾句好話一頓飯就能給糊弄過去的,要是那麼著,他也幹不到副區長的位子上。

“大官僚”的故事配上請貧苦市民吃飯傳出去,二伯父的名聲逐漸大起來。過了一陣,美帝侵略朝鮮,誌願軍過江抗美援朝,後方搞起了轟轟烈烈的捐獻活動,支援前線。臘月初八,區政府召集工商界人士開會,號召大家積極響應號召,使勁多捐點。在這之前,開過兩次會,也捐了,但太少。應該承認,當時熱河工商業的資產很薄弱,據統計,資產在一億元(當時幣值一萬元合人民幣一元)以上的,全市也超不過二十戶。而且,這些人也看清形勢了,社會主義很快就得把私營給滅了,所以,雖然政府鼓勵私營工商業主好好經營,業主們也表示響應,但實際上都是緊縮資金,不往大裏搞,盈餘自然是明顯減少。

那天的會是我二伯父主持的,借文廟小學一個教室,還布置了一下,擺些花生果子和煙茶。二伯父穿藍製服棉襖,沒有皮帶和小槍,跟眾人又握手又問好,見到我爺,他笑笑小聲說給我捧捧場。我爺沒說話,心裏說我跟你也不是一個階級,這會兒咋跟我親熱了。我爺這個人吧,有點守財奴的樣子,一輩子舍不得吃舍不得花,在我記憶裏他連洋襪子都沒穿過,就穿白布或藍布縫的家做布襪。那位說你這是美化資本家,哪有不享受的資產階級。這您就得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了,熱河地域偏遠,遠離現代,那年代有倆財主也是土財主。土財主眼裏看嘛最高興?不是雞鴨魚肉和窈窕淑女,是白花花叮當響的現大洋,把大洋裝壇子裏埋地下,是他們最愛幹的事。我爺也幹過這事,但他埋的是金鎦子,都是解放前夕我奶找人打的。

因為都知道開會是要捐錢的,因此氣氛有點緊張,誰也不笑,緊繃著臉。二伯父站在教室的講台上,左右看看笑笑,沒人響應,他從口袋裏掏出張紙,是講稿,幹咳了兩聲念:“各位同學,你們是祖國的花朵,就是花,隻要一開花,就是百花盛開……”

下麵坐著的全是老頭子,心裏說怎麼這麼抬舉我們,我爺覺得台上是自己兒子,怪仗義的,就說:“有我們這樣的花嗎?能結啥好果子?”

“結堆老倭瓜。”有人說。

二伯父說:“老倭瓜更是好家夥,秋下熬一鍋,稀爛噴香,吃得老狗都起秧。”

立刻有人說:“大官僚你說差了,貓起秧,狗連幫,你咋連這事都弄差了?”

二伯父笑笑說:“差啦?我還以為你們都是木頭人呢,跟我在這相麵呢。”

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

二伯父又掏出張紙說:“剛才那稿是給學生們念的。我成心念給你們,為的是讓各位都像年輕人活泛點,別沉個臉跟開鬥爭大會似的。”

眾人都樂了。你說二伯父他嘎古不,為了達到他的目標,他啥招兒都敢使。按現在的話說,他應該屬於思想解放、不循規蹈矩的類型,有開拓創新精神。他把手裏的紙往桌上一扔說:“我看咱就甭念啥稿子啦,咱就來實打實的吧。前方打仗,後方支援,有力出力,有錢出錢。你們腦門子發亮,身子發胖,都是該出錢的主。早出晚不出,早晚都得出,大河洗澡痛快,別溫吞水煺豬。說吧,還能再捐多少?”

眾人便看我爺,我爺眯著眼不說話,一個勁喝茶水。二伯父叫人快倒茶水,說這是杭州西湖的龍井茶,這茶叫二斤半。

咋叫這名字呢?隻因為產這茶的茶樹很少,每年隻能製出二斤半。今年這二斤半,一斤送到北京給了毛主席,另一斤送到朝鮮慰問了誌願軍,剩下半斤,二兩給了延安的鄉親,二兩給了工廠的勞動模範,剩下這一兩,就在這了。這可是千載難逢呀,能多喝您就多喝,不光延年益壽,還保吉祥平安發大財。

這些話擱現在連小孩子都不信,可那時候行,那時人頭腦沒現在這麼複雜。而且,那茶葉確實也是好茶葉,是一個老朋友送二伯父的,那人瞎吹,二伯父不僅原封不動給搬這來了,還添枝加葉,說得真事似的。

臘七臘八,凍死倆仨。雖然教室裏生著爐子,我爺等人穿得挺厚實,但畢竟天冷,誰都想往肚裏灌點熱乎東西。老頭子們牙口不行,就喝茶,喝了一陣身上熱乎點了,我二伯父把一扇窗戶給推開了,因為啥?人心裏熱!這幫老家夥還是不捧場呀。二伯父心裏說到底不是解放區的人呀,人家支援前線啥都舍得,你們可好,往外掏腰包這麼費勁,還沒老娘們生孩子痛快,喝我的茶水,你們可順當了。我叫你們喝,喝完不讓去廁所,看誰能憋得住。想到這他說院裏有冰太滑,各位想方便先忍著吧,咱一會兒就散會。大家多喝茶吧。

他說是一小會兒,可實際上就在那幹靠著。涼風在屋裏一逛悠,肚子裏的水立馬兒就往下行。老頭子又尿多,有幾個坐不住,一個勁挪動,用眼角子斜愣我爺。我爺後來也有點憋不住了,睜開眼對何天宏說:“再捐點沒問題,多了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