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庭院深深深幾許(1 / 1)

春寒料峭。

洛城素有“花都”之名,雖是早春二月,依舊涼風習習,仍然擋不住遊人賞花踏青的步履,清河旁依稀有喧鬧嬉笑聲傳來,偌大的葉府庭院顯得更加寂寞冷清。

父親好靜,葉家世襲爵位,產業遍及京城,但父親卻偏偏挑了距京百裏的洛城居住。此處背靠連綿祁山,正對秀麗清河,的確是上佳住所,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太過幽靜。

是的,幽靜。

庭院深深深幾許?我忍不住唏噓歎息。父親膝下無子,我有一姐一妹,姐喚紅菱,已滿十六,自幼與表哥定親,還有三月就該出嫁了。妹曰碧蘿,今年十二,小我一歲,乃姨娘庶出。

我叫紫蘇。

據說母親生我那年,適逢瘟疫蔓延,父親便命人每日煎藥給母親服用,無非是些防風調理之類,那日丫頭去藥房取藥,藥房先生說道:“防風、川芎…這些都有,方子裏共八味藥,今天卻隻有七味,紫蘇原本平常,這會恰巧斷貨。姑娘還抓藥嗎?”丫頭猶豫不決,隻得回府稟報,哪知回來時母親已然臨盆。

母親生我難產,雖經盡力醫治,還是於三天後離世。

父親大慟。他與母親伉儷情深,一直消沉了很久,根本無心為我取名。還是有一日府上的林伯說道:“老爺,二小姐快滿百日了,您給取名了嗎?”

“她的降生帶來母親的枉死,這樣的人實乃不詳,我正想將她送出府去,哪有為她取名的心思?”父親淡淡地說道。

“老爺萬萬不可!”林伯說道,“二小姐一出生,洛城的瘟疫便消失於無形,你看她玲瓏秀美,長得酷似夫人,何其忍心將她送人?夫人之死雖憾,但請老爺節哀,卻與二小姐無尤!”

我的太祖父於開國有功,當年封為平陽侯,高官厚祿,十分風光,祖父卻是飽讀詩書之人,性情敦厚正直,不喜阿諛奉承,年紀輕輕便辭官回鄉,本本分分做起生意來。林伯家三代在葉家做管事,林伯更是自幼在祖父身邊隨侍,從書童到管家,做事謹慎周到,為人勤勉有禮,父親對他的話向來聽從幾分。

父親看看林伯懷中的嬰兒,發黑膚白,眉目如畫,長長歎了口氣:“八味有七,獨缺紫蘇。就叫她紫蘇吧。但願她如紫蘇一般平常而有用。”

“也好,和大小姐的閨名倒是一對。”林伯喜道。

多年以後,善良的林伯與我說起此事,意味深長地笑道:“你爹是疼你的,他早替你想好名字了,不然緣何與大小姐名字相仿?諸色之中,他獨愛紫色…隻不過礙著夫人的事情,他不好過於偏疼你罷了!”

我心中一酸。

他刻意告訴我這些,是要我心無芥蒂,無須自卑自責,那麼我應該如何?怨恨自己的降生?還是感激父親的原諒?父親恨我是應該,愛我是大度嗎?我的一生注定不詳?抑或但凡平常有用已是父親對我最大的期望?

姐姐紅菱美麗賢淑,妹妹碧蘿聰慧可愛,我在父親心中,或許是可有可無的吧。從小他便請師傅教習我們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歌舞女紅,讓我們成長為標準的大家閨秀,但是興許姐姐妹妹都是他光耀門楣的希望,而我,隻求此生平安無過吧。

也罷,平安無過就好。於是我在深深庭院中寄情書籍,閑來彈琴吟唱,無事下棋作畫,總之無使自己清淨下來,打發一天又一天的寂寞光陰。最令人快意的,當然是偶爾與姐妹相攜出遊了,這樣的日子一年也沒幾回——除了燒香祈福,長輩生辰,便是春季踏青了。

眼下牆外的風光一定旖旎怡人吧!我不禁開始向往。

“二姐想什麼如此入神?”身後傳來清脆的聲音。

“碧蘿,你來了。”我憐愛地拉她坐下。

我這個妹妹天生美人胚子,眉若裁剪,眼若秋水,雖然身量還小,但已然輪廓初具。

“二姐可知今日外麵為何這般熱鬧?”她笑意盈盈。

我搖搖頭。

“今年花會提前了!去前年因為征戰匈奴的緣故,花會已經停辦兩年,今年蓄勢良久,肯定精彩異常!我央求父親同意我們姐妹三人出遊一趟,你看可好?”她興高采烈地說道。

“自然是好了!”我笑。

父親對她向來是有求必應的。

這樣,我們姐妹三人各自帶了隨身丫頭,慢慢沿著清河河畔一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