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看樣子十分聽小毓的話,旁晚便獨自來了,茶也不喝便直奔我娘住處,將要關門時我不放心,問他需不需要找個幫手,他隻說不必,無比從容無比自信地轉身進去,兩個時辰的治療過程中,隻要過一盞燈,還是我從窗口遞進去的。
夜色深深,他緩步走出,另交給我一副藥方:“每日煎服三次,服足十日,今後便無複發的可能。”
這麼牛?還以為不折騰個十天半個月不見成效呢,早知如此簡單……唉。
薛神醫忙完,也不多言,自行出府,不知是回李府,還是回他的深山,我也不便多問,匆匆道謝便衝進屋中查看,隻見我娘盤膝坐於軟榻之上,雙目輕攏,神色寧靜,一燈如豆柔和映照著她清瘦的身形,在牆上投下微微顫動的影,分明是從前神智正常時清淡如蘭的模樣。一個人瘋癲與否,全在神情氣質,氣定神閑,絲毫看不出從前喜怒無定之態,不是痊愈是什麼?
這個人真的是我娘?也許該問,這個人,真的一病十餘年?
“感覺怎樣?”我過去,第一次毫無戒備地執了她的手,這手真涼。
“很多事情……不,所有事情清晰見底。”她睜開眼睛想了想,微微一笑:“原來我都記得,也記得自己病時所做作為。隻是有些累。”
累,也是正常的。
我抹去湧出的眼淚,擠出一絲笑容:“晚上一個人可以麼?我陪你睡罷。”
她含笑點頭:“好。”
不知為何,這笑裏無奈比歡喜多,雖然是那樣正常的笑,卻遠不如瘋狂時肆意純粹的快樂。錯覺吧,根本是錯覺。
清醒無論如何比混沌要好,不是嗎?
十餘年不曾親近,母親的氣息已完全陌生,並沒有很快入睡,母親看來也不困,問起我的近況,也就有一句沒一句地告訴她,說了可愛女兒,也說到李鉦和謝知潤,說爹的陰謀,最後聊到將來的打算。一直等母親的表態,在我的一再邀請下,她卻始終不曾表示出一點兒和我搬出家門另找棲身之所的意願。
問急了,她於是□□裸地搪塞我:“從長計議,不急一時。”沒一丁點兒誠意。
“你當我小孩子麼?”我翻白眼。
“小孩子倒真沒什麼,你怎麼樣,今後一定再成家的吧?你不介意有個拖油瓶,我還介意當個拖油瓶。”
想到將來小毓若是求我和她同住……呃,似乎我並無興趣和有家有室的孩子攪和在一塊兒,淒涼一點孤獨一點,不是大問題,並不是子孫滿堂人丁興旺就不寂寞。
不知不覺睡意襲來,模糊中咕嘟一聲:“娘,你病好了,我真高興。”
隻聽她輕輕地歎了口氣,過了好久,方道:“可我並不高興。”
嗯?
輕不可聞的喃喃低語,越到後頭,簡直半個字也聽不到:“小毓……清醒的痛苦和糊塗的快樂,不知別人如何選擇,我寧願選擇後者。”
記得自己微微詫異了一下,待要再問,睡意實在太濃,也就放任自己意識下沉。明天,明天再好好開導大病初愈的母親吧。
這一覺睡得還算踏實,睜開眼來,天光大亮,大晴天啊。
轉頭看向母親,依舊閉目沉睡,臉色很有些蒼白,透著虛青,雙唇緊閉,也是不見血色,年紀大了的人終究不如年輕人血氣旺盛,翻一個身,想繼續眯瞪一會兒,突然覺得不對勁,一股不祥預感撞進心裏,連忙伸手探她的鼻息,壓根沒有呼出的氣!
我以為我會尖叫,張開嘴,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大夫來了,看視一番,宣布無疾而終,又說如果我不放心,可以找仵工驗屍,語氣十分胸有成竹。
不用了,死者已矣,何必驚動屍身,弄得不堪入目,我也知道並不是薛神醫醫術不精害死我娘,父親執意要請大夫另行檢視,實屬多慮。
這一折騰,若幹時辰過去,原先一百個想不通,也略有些通。原來她真的不願選擇清醒的痛苦,因為這痛苦,比死亡還要可怕。
什麼樣的痛苦是不可承受的?死亡和這樣的痛苦相比,竟然很輕。現在才知道,她是真的不高興,病好了,卻比病入膏肓更加不高興。母親太過顧及我的感受,如果她直白一些,自私一些,完全會對我毫不領情地說一句:何必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