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出現,打碎了我平靜的心海,我試圖回到從前,但是始終沒有成功。中午我不再去他的辦公室,連周圍的同學都覺得不習慣。我對自己說,考上一所重點高中始終是我四年來的心頭大事。過了幾天,班主任吩咐我去交班會費,在底樓的末尾處,竟然又遇見了他,他的臉色不太好看,人更顯得清瘦,正擠在那些初一學生吵鬧的喧嘩聲中吩咐些什麼。我默默地從窗口望去,我是多麼羨慕他們,能每天做他的學生。他走出來時看見了我,遞給我一本書,是我前幾天給他看的那本《中考最後的衝刺》,接著他又說:“這本書並不容易做,如果你將它全部做完,會花不少時間,我現在已經將上麵的重點題目勾出,你可以回去參考一下。”一向輕鬆自若的他這次口氣較為凝重,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這場戰爭已迫在眉睫。“我明白。我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坦然地笑了。我不知道這是一種力量還是一種無奈。
最後一次補課是在20天前,我準時九點與他相遇在了弄堂口,那道樓梯又黑又陡,我不禁大發牢騷,黑暗中我看見了他嘴角又泛開了永遠的淺淺的微笑,他並沒有安慰我一句話,而是急急地走上樓將門打開,好讓光線照到樓梯上,原來他是一個並不懂表達情誼的老師,我微微笑著。他與我的笑意夾雜在半明半暗的樓梯內,輕輕地浮動。我坐回了那個位子,心裏一片寧靜,身旁的他似電腦般的將以往中考題目一道道地講給我聽,有一道二次函數題目讓我想了許久,隻得用求助的目光望這他,他為了讓我記憶深刻,沒有用他的草稿紙,而是轉過身,將手移到我的卷子上,一步步地提醒我,我突然發現自己靠得他很近,心跳不由地加快。我對自己說,他是我的老師,是我永遠的老師。又望著他專注而平靜的目光,內心才漸漸安定下來。也許那時,以前的感覺已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對他完全的依賴。
兩個小時很快過去了,大家都零零散散地走了,他收拾著桌上的草稿紙,歎了口氣,說道:“這一年的任務總算完成了,其實每年都是在炒冷飯啊……”。
我終於看見了他目光中有了另一種顏色,那是灰色的。他回頭見我還未離開,笑著說:“你不用擔心,你的數學成績進步如此之快,中考應該是沒有問題的。”這是我聽到他對我的最後一次鼓勵。我永遠也忘不了。對於中考,我很安心。隻是,我始終忘了告訴他,其實我的計算能力一點也不強,那些速度與準確性都是我花了一個又一個晚上幾乎通宵所磨練出來的。否則,我想自己永遠也望不到他的影子。
沒過幾天,我終於嚐到了中考的滋味,那三天裏,我一直期望能在考場中見到他,可是沒有。不知為什麼,在數學考試中,我突然得了重感冒,眼淚、鼻涕不停地流,咳嗽聲讓考場中的其他考生發出了一陣陣唏噓與不滿。頭腦發脹、眼睛模糊的我當時真的有過放棄的念頭,但一看到眼前熟悉的數學題,仿佛就感覺到他正認真地望著我。我不能放棄,我不能有負於他對我的肯定。就在這樣一股毅力下,我挺了過去。報分數那天,當我得知一年前數學慘不忍睹的我竟然得了115分,激動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從臉頰上淌了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我再也沒有見到他。媽媽還在為把我送進哪所重點中學而處心積慮,我的心情卻異常抑鬱,對我來說,去哪所學校都一樣,都意味著結束。我對任何一所學校都有一種陌生的壓力,因為哪兒不是我的母校,哪兒沒有我的情感和回憶。次日,我又被媽媽拉進了廟寺,跪在菩薩麵前,他那天灰色的目光又呈現在我眼前,我默默地祈禱他能找到屬於他自己的快樂與辛福,然後輕輕地叩了三個頭,也許這才是一個苦澀而完美的句號。
今年夏天溫度與去年並無差別,常常熱得我吃不下飯。一拿起調羹,就想起以前中午去他辦公室時,他常在胡亂扒飯,頓頓吃黃瓜和雞蛋,怪不得瘦成這個樣子。而每星期六九點,我會莫名其妙地睜開眼,腦海中一閃一閃地跳出一些幾何圖形及二次函數。我不得不一邊克製自己一邊麵對今後的一切。
今晚的時鍾指向了十二點,我從窗口望去,原先的幾顆星星已不知去向,隻剩下黑暗,大片大片的黑暗。在明亮的燈光下,我閉上雙眼,感覺到那天他與我在黑暗的樓梯中微笑的情景。
我明白,凡是美麗的,都不會為我停留,所以我無悔於我的初中生涯。
偶然間,在雜誌上看見一句話:也許有一些人,注定就是我們生命中的流星,總在我們年少的歲月中經曆著從牢記到淡忘的過程。
在淚水中撫慰傷痕,原來成長真的是一種放棄、或者說是一種不得不放棄的過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