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結束訓練,蘇夏抬頭,不出意外地,陳沐陽就站在教室外,隔著玻璃看過來。她練習地太過投入,不知道他已經在那裏站了多久。
一直走著,疼痛都沒了感覺。可一旦停下來,再重新邁步,疼痛就又被重新讓人無法忍耐。
蘇夏低頭,腳上的傷口隔著紗布再次氤出了血,傷口看上去觸目驚心。座位距離有些遠,她所幸直接在地上坐了下來。
紗布和肉還有鞋子黏連在了一起,蘇夏盡量放輕動作,企圖一點點將腳拔出來。可是,隻要向外輕輕一動,傷口就疼。
她歉意地看向門外,陳沐陽已走進來,神色複雜地看著她,伸手搭在她的腳腕上。
蘇夏有些排斥地就要向後縮,他隻手固定住她的腳腕,暗沉道,“怕疼,就別動。”
蘇夏再不敢亂動,看他一隻手捏住鞋子的中間部位,手稍稍施力,將鞋子往後退,另一隻手,在傷口附近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輕扯,動作格外輕柔,格外緩慢。
其實中間的時候,蘇夏很想說,“要不您別試了,直接扯下來吧。”
可每每接觸到他的眼神,她隻能乖巧的住了口,轉而是討好的口氣。
“我爸說有耐心的男人,沉得住氣,不會好高騖遠,能成大事。”
他停下,雙唇緊抿,長長的睫毛垂下又抬起,盯著她狗腿的模樣,戲謔道,“那你就是急功近利的家夥。”
蘇夏開心大笑,“我是被那個有耐心的男人看中的急功近利的家夥。”
“……”
他極有耐心地,花了幾分鍾的時間,將高跟鞋從她的腳上脫了下來。輪到將紗布摘下時,他動作十分熟練,蘇夏隻疼了輕微的一小下,紗布就已經完全剝離了傷口。
“去醫院吧,傷口已經太深。”
陳沐陽一身白衣白褲,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樣,在她的麵前背身蹲了下來。
蘇夏怔愣了一下,望著他清秀的背影,心裏一片溫暖。伸長胳膊,她雙手把住他的肩膀,趴在他的背上,他立刻伸手抓住她的腿部,站起身來。
他看上去溫文爾雅,力氣卻不小,輕而易舉就將她背了起來。她一貫不拘小節,脫險無厘頭,此刻卻也略微有些不自在。
曆經了數百年的風雨滄桑的老街,此刻正是最熱鬧的時候。不停地有人騎著自行車穿過,小販兒也上了街,喝酒的、吃飯的、買東西的,下班的時光才是生活的開始。
兩人都沉默著,他默默背著她,走了兩條街區。她想,大概這已是自己生命中最難挨的時光了吧,是他陪他一起度過的。
他給她的,不隻是一份工作,一份幫助,還有平靜,還有溫暖。
那些自點滴中孕育的感動,漸漸彙聚成為河流,灌溉絕望的土壤,培育新生的嫩芽。
這感動,足夠她在時光深處去惦念。
“你真是個好人。”蘇夏歪過頭,在他的耳邊輕聲說。
耳邊吹來一陣微風,陳沐陽心思微顫,耳朵微微泛紅,呆了一秒,臉色漸漸寂寞。
醫生說,傷口,會留下淺淺的疤痕,永遠無法消失。
陳沐陽聽後,臉色低沉下來,轉頭緊張地看蘇夏,當著醫生的麵,就脫口,“這家醫院太差勁,以後我帶你去最好的醫院治療,肯定能去除掉。”
蘇夏看他緊張的模樣,反笑道,“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從此,即使沒有胎記,我也是有印章的人。如果有一天,我被人假冒了,還可以通過腳丫子判斷真偽。”
他盯著她的笑顏,心似乎梗住了。
“蘇夏,為什麼不找宋子軒?”
這個已經兩個月不曾有人在她耳邊提起的名字,再次突兀地冒上了心疼。
她呆了一下,低頭看著的腳上的傷口,即使愈合,也會留下淺淺的疤痕。
“找誰,都沒有自己站起來的好。世界給不了的安全感,我自己給。”這句話,在蘇夏的心裏藏了很久。太多的情緒壓抑在心裏,太多的苦楚無人訴說。
那天陳沐陽說,她骨子裏是個相當叛逆的女孩,總有一天要做一番大事。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蘇夏未置可否。
我們總愛把話說的太絕對,生活中充滿了意外。誰又知道,下一秒自己會在哪裏?會遇到什麼人?會發生怎樣的故事?
思維綿長無際,生命卻脆弱的抵不過一片鐵塊的撞擊。
今天依然是整棟大樓裏最後一個走的人,蘇夏小心翼翼地順著樓梯摸索著向下。當自己必須獨自麵對的時候,對黑暗的恐懼也帶有一絲矯情。
“一、二、三……”
跟午夜十二點的鍾聲一樣,那個英俊的男人又出現了。
他的手機明明已經把路照亮了,卻還是牽過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長,很適合彈奏鋼琴。手背皮膚白皙,掌心卻有一層厚厚的繭子,記憶裏沈括的手也是這樣。
蘇夏像隻受驚的兔子,將冰涼的手從他溫暖的掌心抽了出來,低著頭,自顧自地下了樓。
在經過血和痛的交流後,她的腳丫子終於能夠和高跟鞋和睦共處。契約,便是她腳跟上的厚繭。
“說不定,前世我們曾是一對兄妹,而且關係很好。”
陳沐陽笑了笑,“我不相信輪回,我隻是活在這一秒。”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麻絲配飾的高檔西裝,隻有參加正式的酒會,他才會穿的這麼考究。
當然,這裏的考究也隻能是對陳沐陽而言。對於一般人,他平時隨便的一件衣服拿出來都是普通人家一看價格就走的名牌。
黑色的襯衣配上酒紅色的領帶,就像傳聞匈牙利的女伯爵伊麗莎白。巴特利的紅酒杯,罪惡又極致的誘惑。
保時捷就停在大樓的門口,還沒等蘇夏有動作,他已紳士地為她打開了副駕的車門。
雖說,他是她的經紀人,也不至讓他服務到如此地步。這裏不是八十年代的歐洲,他,也實在算不上什麼君子紳士。蘇夏歲略感詫異,還是笑著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