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打斷了周穆王正要開始的雞湯說教,隻見趙老頭不知又從哪裏冒了出來,手上捧著一件碧瑩瑩的東西。
趙老頭小心翼翼,捧著手上的東西仿佛就像捧著愛人的心髒一樣。走近了一看,原來是一卷竹簡。那竹簡通身晶瑩剔透,幽幽泛出墨綠色的光澤,顯然不是普通竹子材質。看那竹簡通身墨綠之中,有點點較淡的草綠色斑紋。想必這就是生死簿了。
趙老頭一躬身小心地把生死簿呈給周穆王,嘴裏說道:“大王……”
周穆王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他接過生死簿,單手托著,另一隻手對萩招了招。萩走上前探身看去。
隻見一片竹簡上玲的名字赫然在目,隻不過其他名字都泛著碧瑩色的光澤,唯獨玲的名字忽閃忽閃飄忽不定,像一隻飛累了的蝴蝶緩緩煽動翅膀停在上麵休息。
周穆王看了看那盞忽閃不定的光澤,說道:“嗯,看陽壽應該是已經走到盡頭了,本該魂歸陰虛,隻不過還因為有牽掛,所以魂魄不願離身。”
萩的鼻頭一陣發酸。
玲的身世,萩知道得不多。隻知道,她寄身在外婆的大家族裏,從小就要絞盡腦汁討好很多很多人。大家族裏有很多迎來送往,生老病死的規矩,玲都小心翼翼地一一遵守。外婆去世後,她的子孫後代們每年都在忌辰之日操辦規模宏大、場麵壯觀的祭典,他們在房前屋後蒙上黑白兩色的冥紙,在每一根漆黑的楠木大柱子上掛白色的燈籠。他們支起巨大的靈堂,裏麵擺滿金玉紙馬,滿堂的道士和尚一陣叮叮當當吵鬧嘈雜。他們邀請很多很多三教九流的各類朋友,喝酒,猜拳,調笑,擺戲……
隻有玲靜靜地坐在祭壇前認真地燒紙,守夜,和空氣中外婆的靈魂講話。
大家都笑她天真幼稚,人死如燈滅,怎麼可能還會有靈魂回來和你說話。玲不理會他們,仍然自顧自地守在外婆的靈位前燒紙,對著空空蕩蕩的靈堂說話。她堅信靈魂,相信轉世。
後來大家被她對著空氣認真說話,有問有答的樣子嚇壞了,還沒到夜幕降臨,就誰也不敢踏進靈堂半步了。
這樣一來,更沒有人喜歡玲了,總覺得她身上有邪穢之氣。
沒有了外婆的庇護,玲在那個大家族裏更加形單影隻,煢煢孑立。
家族裏掌事的女人,一早就想把玲掃地出門,隻是由於老太太臨終前有交待,幾個舅舅們繁忙之餘偶有照拂,再加上玲的名下還有數量可觀的財產,所以才仍舊在那個大家族的高牆之內有一席之地。
她每天要洗衣,做飯,打掃等各種沒完沒了的家務活,還要照顧一群調皮搗蛋的表弟表妹。舅媽說,從玲的媽媽開始,就一直給家裏添麻煩,玲的一家欠這個家族太多了,現在玲的家裏隻剩下玲一個人了,不由玲來還那找誰還?
她不清楚自己的爸爸媽媽到底欠下了多麼可怕的債,但是她一直很努力很努力盡己所能在補償大家族對自己的收留,補償那些本該由爸爸媽媽來承擔的責任,補償外婆對自己的疼愛,補償對爸爸媽媽在自己的記憶裏越來越模糊的抱歉,補償遇到萩以後對命運之神眷顧自己的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