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宮中處處畫棟雕梁、朱欄曲檻,每一方軒館樓閣都有講究,每一道溪流石橋都含深意。最外圍的蘭馨殿已是精美絕倫,人間罕有;而進了內院,過了廣寒門,便更如置身幻境,有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也難怪,這昭陽宮中住著的,是最得皇帝和太後疼愛的玄月公主。
說起玄月公主,可是大有來頭了。她是先皇的第六女,當今聖上同父同母的嫡親妹子。因她打小兒生的粉嫩可愛,又聰穎機靈,能言會道,很得聖心,小小年紀就封了一等公主。有了這小女娃,便連同她哥哥、母親也跟著得寵些。
如今長到十六歲了,更是天仙般的人物,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膚如凝脂,吹彈可破,明眸皓齒,光豔照天下,人人都稱是京城第一美人。那份神態韻味,那點波光流轉,直教人看一眼便在心裏生了根。靜如臨水照花,風姿綽約;動如細柳扶風,蓮步翩翩,甚是優雅。
可現下,這優雅二字卻無從說起。
昭陽宮內殿中,玄月公主衣袖掩麵,啜泣不止。皇太後廖氏帶著一眾小宮女在旁百般勸慰,好話說了一籮筐。
公主哭得傷心,一頭撲在太後懷裏,埋怨道:“母後向來疼惜女兒,為何此番要把女兒往那火坑裏推?”
“唉……”太後也抹著眼淚幽歎一聲,“做母親的,哪個不疼女兒?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啊!想你皇兄,登基三年尚不能獨掌乾坤,事事處處都被攝政王壓製挾持,怎有個皇帝模樣!而今偏有那起子諂媚小人唯恐天下不亂,當眾開口求了你皇兄,你皇兄正要籠絡柳庭焉,還能說什麼?可恨柳庭焉也是個不明理的,人都說他不近女色,怎麼也不辭一辭呢。”
旁邊小丫鬟青桃插嘴道:“他還辭什麼,白白得了京城第一美人為妻。”
“女兒不依女兒不依嘛。”玄月公主聽著青桃的讚美之詞,怎麼都覺得不像往日順耳,想自己天香國色的俏紅顏,就至於命薄如此麼?朝廷是男人們的天下,什麼風雲局勢、什麼暗藏危機,她不懂也不想懂,男人們種下的因為何要由女人來承擔結出的果。她不甘心,即便要得罪了皇兄,她也得為自己爭一爭!“女兒不過二八年華,可那攝政王柳庭焉已經三十有四了,女兒若嫁給他,豈不日日對著個暮氣沉沉之人,徒然葬送了青春年華?”
玄月公主窩在太後懷中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傷心!
“更何況,女兒聽說,柳庭焉生性殘暴,手段陰狠,對待府中妾氏冷漠無情,對待朝中臣工更是強權囂張。女兒跟了他,隻怕也再見不得母親幾麵了!”
“這……”太後語塞。
的確,關於柳庭焉暴戾狂妄的傳聞廖太後也是知道的,據說,那柳庭焉最是個冷心冷麵,無情無義的。凡他所愛重之物,便是傾了天下也要得到手;若是他憎惡痛恨的,也定要百般折磨侮辱。可話說回來,若這人不夠強勢,又怎麼鎮得住滿殿文武,又怎麼能令皇帝也畏懼三分呢?
玄月公主見母親不言語,顯然是默認了她的話,不由得更加傷心起來:“女兒還知道,柳庭焉原有一正妃,六年前薨了。今女兒下嫁,就是續弦了。想我好歹是個公主,竟與一外臣做續弦,我……”
正嗚嗚咽咽的哭泣間,忽聽殿外一疊兒聲的報:陛下駕到。
是皇上來了!
話音未落,身著明黃龍袍的當朝天子早將礙事的通傳太監推開,三兩步走進內殿。
“皇妹,大喜啊!”
玄月公主耳聽皇兄道喜,以為是他故意奚落打趣自己,越發哭喊的厲害。
皇帝愣住,旋即又反應過來:“皇妹且聽朕一言,方才戶部侍郎嚴闕覲見,說是攝政王憐惜皇妹年幼,自己不堪為配,決定辭卻這門親事。”
“什麼?”眾人異口同聲。
皇帝嗬嗬笑道:“妹妹有福啊。柳庭焉也不知怎地,隔了這三五天時間,竟想通了,不再強求皇妹為妻,隻要,隻要……”說到這兒頓了頓,抬眼看著周遭伺候著的丫頭們。
“隻要螢火代嫁!”
皇帝手指一人。
卻是個著了青布襦裙,外罩著半短白紗衣的丫鬟。
“這……”玄月公主錯愕道。
那人正是她的貼身侍女兼昭陽宮的一等執事女官,螢火。
這孩子入宮時不過總角,原在廖太後身邊長大。因比玄月公主年長一歲,又成熟穩重,太後便將她給了公主為伴。名為侍女,實則像個小姐姐般的看顧著玄月,兩人感情極好。
此刻玄月公主剛解了自己的危難,又聽說要螢火代嫁,怎麼肯應?拉著皇帝求情不止。
皇帝苦笑道:“妹妹這可是給朕出了個難題了。如今朝堂局勢風雲不定,朕這皇帝都做不得主,唯有依著柳庭焉,勉力壓製四方罷了。他若認真是要皇妹為妻,朕,唉……朕也難說什麼。現在可好,他自己請辭,隻要一小小宮女便罷,朕難道還能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