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很涼,晟語蝶雖然披了厚衣服,可是因為跪了一下午,又隻在傍晚的時候偷偷喝了一碗粥,體力難免跟不上,她整個人就從內裏往外發著冷。
院外已經靜下來了,那些窺視的人大概也熬不過,回房睡覺了吧。一輪清月靜靜地掛在院牆外的那株老石楠樹上,晟語蝶仰望夜空,頓時覺得自己融入那繁密的星群之中,成為其中一顆渺小而微不足道的星子。
她本來就是世上一粒不起眼的砂子,也不知道怎麼會被命運之神相中,一口氣將她吹到了這遐州僻壤。她雖然渺不起眼,可她的自尊卻是無比強大的。這樣被人監視著罰跪,在她是一件屈辱的事情。
她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媽媽,她從小就被他們嗬在手心裏找大的,有時候他們實在是生她的氣,抬起手來,咬咬牙才舍得將巴掌落在她的身上,那種疼惜的表情,就像白天晟太太對待晟繼堂那樣。
而今,爸爸媽媽在另一時空裏感受著喪女之痛,她卻孤身一個人在這個陌生的異世中生存。雖然自己所附身體的主人,有一個富裕的大家庭。可是這家裏的人,除了丫頭七兒和弟弟晟繼堂,似乎沒一個有親情概念的。姐妹之間為爭一個男人,都可以互相潑汙栽髒,讓她這個被家人寵大的獨生女聽了心裏直發冷。
膝蓋在痛,身上冰涼,可是她的頭腦卻比白天的時候清醒。穿越之後美男環繞、吃香的喝辣的,那是小說裏才有的情節。而她雖然很狗血的穿越了,麵臨的處境卻是再現實冷酷不過了。
今日這一跪讓她意識到,如果她不把這具身體前任主人的汙名洗刷幹淨,等待她的恐怕不僅是更多的罰跪,還會有一生的屈辱與淩侮。
想到這裏,她不由地冷笑了一下。或許以前的蓮花仙子,是一個沒有娘親疼愛的嬌弱小姐,可以任她們欺負。眼下的晟語蝶雖然也沒經曆過什麼大風大浪,可是好歹三年的職場,她從一個畫圖員做到首席設計師,手段還是有一些的。
她在心裏想著這些事情,時間過得倒是蠻快,不知不覺已經月上中天了。監罰的冷婆子圍著一件大毛氅,靠在椅子上直打盹。
七兒走過來扶她,輕輕地說道:“小姐,要不你進去躺一會兒吧,我在院門口給你守著。”
晟語蝶抬頭看七兒,眼睛映著月光,像兩顆閃著清冷星芒的小星星。七兒被那兩點星光晃得有點兒閃神兒,猛然之間覺得眼前的小姐有點兒陌生。
“我不進去,我就在這裏跪著。你和冷媽媽都進屋去吧。”晟語蝶的聲音被夜風一吹,飄忽之中透著點兒涼氣。
冷婆子迷糊之間聽她這樣說,睜開了眼睛望過來。晟語蝶蒼白著臉,衝她一笑:“冷媽媽放心進屋去睡吧,我保證不給你找麻煩,老老實實地跪在這裏,誰來窺探也不怕。”
下午還賴在地上不肯起來的一位小姐,突然變得如此倔強,冷婆子和七兒都不太適應。但是冷婆子已經困到睜不開眼了,生理上的睡眠需求折磨著她,令她樂於相信晟語蝶的話。所以她欣然起身,進屋睡覺去了。
而七兒畢竟是奴婢,總要聽主子的話,便不再強扶晟語蝶起身,隻是陪在她的身邊,不肯進屋。
主仆二人就這樣相陪著說話,一直熬到了天亮。晟語蝶的雙膝已經痛到麻木了,渾身又冷又僵,五髒六腑都揪痛到一處去了。冷婆子睡醒了覺出來,見晟語蝶麵如金紙,便上前勸一句:“要不小姐歇息一會兒?”
晟語蝶眼皮沉重,氣息虛弱,嘴唇輕輕開合,回了她一個字:“不。”
跪都跪了,幹脆跪到底吧!讓她充分體會一下處境的凶險,才能打起精神來應付以後的生活。這樣想著,她倔強地不肯起身。冷婆子樂得拿了好處又少了麻煩,便不再強勸。
七兒覺得,她的主子在那次尋短見未遂之後,人就有些變化。經過今日這一罰跪,似乎更加變成一個她不認得的人了。
就這樣一直堅持到辰時過,太陽已經高高地升起在東天之上,金光萬丈,照在晟語蝶泛白的麵孔上。晟府人聲漸起,隻有西北角的這處小院落鋪著滿滿的陽光,卻是寂靜得令人窒息。
因為這寂靜,當院門發出“吱扭”一聲響的時候,院子裏的三個人都不由地嚇了一跳。晟語蝶已經疲憊痛苦不堪,懶得抬頭去探看那來人到底是誰。七兒和冷婆子卻在看清來人之後,齊刷刷地跪到了地上:“老爺!”
這個稱呼可讓晟語蝶吃了一驚。老爺?她的爹嘍?從她在對麵那間小屋的床上睜開眼睛開始,到現在也有一個月的時間了吧?她就從來沒見過這個爹。當然,七兒跟她說,她從房梁上被抱下來的時候,這位晟老爺是來過一趟的,隻不過那個時候她沒醒。據說他當時隻是皺了一下眉頭,歎了口氣,罵一句:“作孽呀!”便負手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