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昏鴉(1 / 3)

如果非這麼說的話,易西是個普通的女生,相當普通。長相中等,性格開朗,穿衣簡單。

也不是完全普通。她的總成績基本是全年級第一。十七八歲的年紀,這一點倒是很牛逼。

更牛逼的是,她殺了兩個人。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廣場。

這個年紀的女生總是容易對拍照上癮。

易西為了拍張能襯托文藝氣質的圖片,特意換上了紅黑格子襯衫,還買了一包鳥食,打算在廣場上喂鴿子,然後讓林言媛的手機記錄下這一瞬間。照片一定要找好角度,四十五度低頭,向光,這樣的側臉看起來很溫柔。

她們要怎麼折騰我不關心,但照顧鴿子不照顧我,這就有點不對了。

難道是因為我長得黑嗎?我低頭理了理翼羽。無知的人類,黑是最帥的顏色,多少母鴉一見我就呱呱叫得不能自理,死活要給我下蛋生小烏鴉。

鴿子會餓,我也有自己的五髒廟要祭。為了防止見不到第二年的秋天,我趁她不備,俯衝而下,用腳爪勾走了那袋鳥食。

“喂!回來!死烏鴉!”她發現了以後,一邊喊一邊追著我跑,“有種別讓我抓到,不然我擰斷你的脖子燉了!”

我當然不可能停,誰停誰是傻鳥。

事與願違,也許是太餓了,我竟然越飛越低,最後被她揪住一隻翅膀。

吾命休矣!

我伸直了脖子,烈士就義一般的壯烈。

沒想到她沒要我這條鳥命,而是隻抓出了一把鳥食,轉而把袋子裏剩下的給我。

接受敵人的施舍,簡直有辱鳥格。

但是不吃的話,連鳥格都沒有。

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我最終服從自己不安的肚皮。將腦袋伸進鳥食袋前我還左右看看,剛好看見易西蹲在廣場上讓林言媛拍。

四十五度角,向光。

還真挺溫柔。

那件事發生在一個普通的下午,易西普通的人生迎來了不普通轉折。

深秋午後,正是補覺好時間,台上老師講能量守恒定理講得興高采烈,台下學生的上眼皮卻成自由落體形式與下眼皮靠合。

那天有一家銀行被搶,劫匪為躲開警察,兵分三路。其中一人恰巧跑去了易西的學校,又恰巧跑進易西的教室。

忽然闖進來的戴黑色頭套的男人趕跑了整間教室幾十個人的瞌睡蟲,一陣沉默之後,終究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都給老子閉嘴!”劫匪掏出手槍,打開保險栓,順勢揪起離他最近的易西,拉上講台,把黑洞洞的槍口頂在她的太陽穴,“再吵老子就殺了她,再把你們一個一個幹掉!”

尖叫聲瞬間都停了下來。所有人都抿緊嘴,生怕漏出一個音,腦袋開花。

易西的身體抖得像篩子,帶著寒意的秋天,生生嚇出了一身汗。

人在生與死之間的邊緣,往往會做出一些平時想都不敢想的舉動。

易西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她忽然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在劫匪的手腕,“啊!”劫匪手一鬆,手槍隨即落地,她迅速蹲下撿起手槍,舉起手臂,槍口對著劫匪。

劫匪先是一驚,又看著嚇得不成人樣的易西,發出一聲冷笑。“來啊,打啊,朝這兒打,”他戳戳自己的胸口,“知道怎麼開搶嗎?要我教你嗎?啊?”

這個笨蛋不知道他剛剛開了保險栓。

易西腦袋一片嗡響,忽然手一抖,扣下了槍機板。

“砰。”

走火了。

血珠子濺了她一身。

劫匪手指著的胸口,恰好出現了一個血洞。

此時的他就像電視劇裏的反派,瞪著眼睛,不可置信地搖搖頭,一邊搖頭一邊後退,然後背部抵著黑板,倒下。被打穿的後心,從墨綠的黑板到白淨的瓷磚牆,畫下了粗粗的一條紅黑血線。

易西還在抖。

最先反應過來的物理老師怕她再走火傷人,三兩步走上前奪下她的槍,然後掏出手機,報警。

嗚啊嗚啊的,警車來了,帶走了劫匪的屍體和手槍,還有易西。

易西還在抖。

她做了筆錄,結結巴巴說了一些話,警察又看了看事發的監控錄像,然後放她走。

易西還在抖。

易西再次踏進教室時,爆發出的一陣熱烈的掌聲終於把她的魂拉了回來。每一個學生都是用盡全力拍手,不罷手拍斷不罷休——她救了他們的命。

易西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在教室裏狠狠哭了一場,整棟樓都聽得見她的哭嚎,像是把靈魂最深處的痛苦連著血肉揪了出來,攤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哭過了,就好了。那天下午的陰影,算是完全被淚水衝刷幹淨了。

她的事跡上了本地報紙頭條,接踵而至的是不停的表彰。學校特意開了表彰大會來讚揚她的臨危不懼,縣長公開為她頒發獎狀,她甚至受到了市長的接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