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銅鏡中的女子,皮膚白皙,眉清目秀,一頭烏黑柔順的發絲在腦後綰成如意髻,並沒有滿頭珠翠,唯有一枚精致的白玉蓮花簪點綴其間,卻足以襯出女子的溫婉端莊,舉手投足間再透著那麼一丁點兒與生俱來的驕傲勁兒,讓人不由得暗讚一聲:好一個名門閨秀。
這樣的讚譽,從小聽到大,想及此,女子微微露出一絲幾不可見的笑容。
她的娘家,理應算得上是名門吧,章佳氏,出身正白旗,正經八百跟著老祖宗一同打江山的,大名鼎鼎的攝政王多爾袞,當初不就是這一旗的旗主麼!隻是後來發生了那許多的事兒,再加上如今的萬歲爺頗為寵愛董鄂妃,漢人的風頭正盛,稍稍的壓過了這邊的氣勢,但是依舊遮擋不住咱們八旗子弟的風采!她——微微挺了挺身子,揚起嬌小的下巴——依舊是驕傲的。
可是驕傲是不能當飯吃的。眸子裏光芒稍作黯淡,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想想自己今日的身份,威武將軍夫人,嗬,好生顯赫的名頭啊,外人不為所知,她自己卻是清楚得很,這,已經是第二次身披這個風光無限的稱號了。
回想過往,荊州一役端親王滿門忠烈,是多麼的悲壯,讓人欽佩不已,然而這份榮光卻遠不及後來的紛爭,端親王遺女新月格格,不惜違抗懿旨,帶著僅有的一名隨身侍從遠赴巫山,隻為求得與一個男人生死與共!而那個男人,竟然就是赫赫有名的威武大將軍,努達海,一個有妻、有兒有女的男人!有了這樣的開始,再後來的故事,便是愈發的匪夷所思,新月放棄了格格的身份,放棄了榮華富貴,甘願以妾室身份嫁入將軍府,嫁給她心目中的神……由此,改寫了諸多人的一生。
習慣的握拳抵住了唇,她咬緊了牙關,當她聽聞努達海戰死沙場,而新月殉情以追求“同生共死”的消息時,固然有傷心,有悲痛,然而更多的,卻是心寒。昔日的丈夫,二十幾年的夫妻情分,到頭來卻是與愛妾共赴黃泉,真是天大的笑話,何其的諷刺!他們的死,的確換來了上頭對將軍府的恩典,換來了別樣的“殊榮”,隻是同時,周圍也遍布著譏笑的眼光與言語,無論是對自己,對兒子、女子,對將軍府的所有人。言論終有風平浪靜的時候,而心頭的陰影卻伴隨著他們度過餘生,直至死亡。
也許是上蒼垂憐,同情她的遭遇,竟然離奇的讓她死而複生,並且帶領她回到了這場意外轉折點之前,使得她又重活一次的機會,這是給了她一次改寫曆史的機會麼?經過鏡子前端坐一夜的深思,她終於做出了決定,既然命運已經向她探出了手,她便要牢牢把握這次良機,這一次,再不能那樣的窩囊了!她不會再讓她的家事變成旁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不會再讓她的家人變成朝野上下的笑柄,不會再讓額娘擔憂、兒女受辱,不會再讓自己抬不起頭來,更要緊的是——她絕不會再一次容忍被別的女人搶走自己的丈夫!哪怕是她不要的,也不容許別人擅自拿走,絕不!
門外傳來那極其熟悉的透著親昵與依賴的嗓音:“我來看看額娘,額娘可起了?”這是她寵愛著的女兒珞琳,如今還天真活潑無憂無慮的珞琳,一個明快爽朗卻也深知禮數教養的姑娘,她調整好神態,親自過去打開了內室的門,母女眼光交錯的一瞬間,珞琳的眸子瞬間被點亮,快步迎了上來:“額娘身子可大好了?昨兒您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我來瞧了您兩次,奶奶也來看了您一回,可您都不曾醒著,咱們都擔心壞了。”
的確是昏沉,又豈止是昨天,之前的數十年歲月可不都是昏沉著的麼,隻是如今,卻真的是截然不同了!雁姬和藹的拍了拍挽在自個兒臂彎中的手,笑道:“知道你們都擔心著,這不就好了?”
“額娘可是說真的?真的沒事兒了?”珞琳似是半信半疑的仔細瞧了瞧,轉而笑開來:“不過瞧著精神倒是不錯,嗯,額娘好了,咱們就也可以放心了,我這就去告訴奶奶去,也讓她老人家可以安心!”
“珞琳等等!”雁姬開口叫住她,回身拿了帕子,又整了整衣裳,道:“我這兒也拾掇好了,不如咱們這就一塊兒過去給奶奶請安吧。”
“嗯,這樣是最好不過了!讓奶奶親眼瞧過了,自然也免了我的一番口舌,嗬嗬嗬……”珞琳扶住雁姬的胳膊,母女一同出了門走向老夫人的院落,“額娘,阿瑪是不是快回來了?算起來也有三個多月了呢,我是真的好想阿瑪呀,昨兒問起哥哥,哥哥也十分掛念著,奶奶那兒就甭提了,額娘你呢?是不是也盼著阿瑪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