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想跟小柯一起聊天。”小莫說。
“今後有的是時間,咋就差了這幾分鍾?”方明的母親看了看小柯,“你先坐會兒吧,我馬上去給你做宵夜。”
“不用了!”小莫站了起來,“別擔心,我不會有事。再有時間的話,我會跟你聊個夠。”說完便抽身出門。
“你先坐會兒呀,咱們馬上宵夜!”方明的母親跟了出來。“我不餓!”小柯笑了笑,“天也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休息。”
踏著石板路,小柯回到了住處。
宿舍裏,駱英還沒有回來。
一個人的夜,好涼!
真的好涼!
都冷落了!
所有的山川、河流、樹木、蟲魚,都冷落了。
原以為新柔頤人的春天一下子變得硬邦邦的。
為什麼呢?為什麼一下子就走了呢?為什麼過去兩個月,才看見這冷落的瘦弱的花圈骨架,難道一切都是為悲哀鋪設?
“對不起!”
顫顫的聲音在山穀傳響——然後又回來,打在零零落落的板壁屋上。
——茅草,伴隨著孩子們的風箏飛到另一個山腳,微微裸露的椽簷上,一塊兒青,一塊兒白,一塊兒暗黑,一塊兒深紅。有人說,他們的圖騰曾往這裏來過,可是,陽光鑽進寒舍,沒有香龕,也沒有神台,留下的,隻有破桌,隻有殘床,隻有鏽塵滿身的鍋碗瓢盆,隻有蝗絲網接的衣櫃妝奩。
牛欄上,一帶爆竹的紅紙,懨懨地伸向遠方——場院裏,田埂上,殘紙廢屑,依然寥寥。
“對不起!”駱英顫抖著身體,“為什麼?”——一陣風來,撩起她的頭發,“為什麼啊?!”
墳就在石板路的那頭。
那瘦弱的花圈的骨架,終於可以看得清楚了。
草還沒有長起來。那偶爾的一點綠色,也不過是人為的擺設了。星星點點的野花,或許是原有的,可為什麼現在就凋落了呢?石頭是新搬來的,沒有苔蘚,也沒有泥巴。墳邊的餘土並不多,夾雜著密密麻麻的鞭炮的紙屑,倒也如一披紙毯——紙毯上麵,明明有人睡過——應該就在昨天。
“我該早來的!”駱英神情木然,“真的對不起!”
一條狗跑過來,停在墳邊,撒了一泡尿,走了。
“有什麼用!”駱英捂著自己的頭,“你還來做什麼?”
她想離開,可她沒有。
默默地,什麼都變得更靜。
她在祈禱,祈禱著什麼呢?
誰也不知道——甚至她自己。
忽地,一聲驚鳴,驚落片片落花。
——烏鴉!
沒什麼!就一隻烏鴉,有什麼可怕的呢?
烏鴉飛走了,飛向很遠的地方。而那片片飄落的紅翠,還在紛紛揚揚,——一直,一直,好像永無止息。
駱英向小莫哭訴著這件事情。
“他也真是的,怎麼就沒通知一聲!”小莫怪著木子兄,無言的淚留在心裏。
駱英屏住呼吸,沒有歎氣。
“大家都變了,變得跟以往很不一樣 。”小莫的臉色青黑,青黑裏藏著無奈。
花月無情——有的躲了,有的睡了。
驀地,小莫似乎想起了什麼。
“難怪那天買喜字!”驚異讓她脫口而出。
“喜字!”沉默很久的駱英也愣了一愣。
“沒錯,臘月二十八他來買喜字,神情恍恍的。”小莫將記憶拉回了曆史,“現在想起來,就是他娘走的那天。”
“駱英——”
駱英好像突然聽見木子兄的娘在叫著自己。回頭一瞧,什麼也沒有。
“駱英你怎麼了?”小莫看見她的模樣很奇怪。
“沒,沒什麼!”駱英回過神來,“真、真對不起!”
夜色蒼茫,所有都已凝滯。
抹去春的幻想,隻留下讓人傷痛的記憶。
駱英大不如以往了。
每到深夜,他總一個人神秘兮兮地溜到古槐樹下——聽風、看水、嗅著花香。有人問她:有什麼好呢?不就隻沙沙的樹葉和嘩嘩的流水麼?可她卻隻笑,好像說:聽足了人籟、地籟,何不去聽聽天籟的聲音呢?
小柯很無奈,總想把她勸在屋裏,可不能!
怎麼辦呢?
哭!
哭夠了,便跑到木子兄的宿舍,偎在他的肩上,再哭。哭得心都涼了,就躺在他的懷裏惡夢、苦夢,一直到天明。
是啊,本就為大家來:可一個折了腿走了,一個嫁了人忙了,一個碎了心瘋了,就剩下你一個,不跟你說話又跟誰去說呢?
絕望!苦悶!
就夢吧——惡夢!苦夢。
煞地,她驚叫了起來。
“怎麼啦?又做惡夢?”木子兄驚醒過來。
扶起失魂喪膽的小柯。
小柯神色黯然。很久,他才顫顫地說:“駱英呢?”
木子兄答:“沒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