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鵑花日子(1 / 3)

放學的時候我故意站在她課室附近等,趁她出來,又低頭在口袋找零錢,佯裝不經意地抬起頭,說:“最後一節課?一齊回宿舍吧。”

她說:“我想去買一隻比薩。”

“我開車送你。”我不給她喘氣機會。

“不用了,又不是外國,什麼店都離十萬八千裏。我自己走一走。”她仍然推我。

我連忙說:“我也要買雜物,一塊去。”

她聳聳肩,不說什麼。

我與她並排走。

很快走出校園,來到街上,她看到同班同學,故意走上去,跟他們打招呼,說上好一會兒,上他們的車,把我撇下在街角。又一次的失敗。

妹妹迎上來:“傻子似的站在這裏,沒的叫人看了生氣。”

我瞪她一眼,“都是你這張嘴,不要給我機會剝你的皮。”

“遷怒於人。”她吐吐舌頭。

“你對人說什麼來?”我怒問。

“為什麼跟她說‘別以為到大學來可以獲得嫁人的機會,不是那麼容易的’?”

“這是事實。”妹妹還嘴硬。

“關你什麼事?”我火氣很大。

“你登報同我脫離關係呀,誰叫你是我哥哥?班上誰不知道她是離了婚閑得慌才來念書的?你幹嘛對她過分好感?爸媽會怎麼想?”

“你越活越回去,”我說,“使館倒流七十年,快去告訴父母,把我鎖起來,免得我鑄成大錯,去啊。”

“哥哥,你幾歲?”

“比你大兩歲。”我急步走。

“人家幾歲?”她追上來。

我上車,發動引擎,駛出去。

將來誰娶了妹妹誰倒黴。最可怕的是這種人,自以為純潔無瑕,以空白為榮,振振有詞地清算死人活人,或是那些在自覺上沒她那麼純潔的人,不準這樣,不準那樣,但凡不合她規格的人,一律淘汰出局,然而她是誰呢?我即好氣又好笑,她不過是一缸鈕一歲的少女。

本來人家就沒有答應過我的約會,在飯堂坐在一起,才談了沒兩句,妹妹就搶白人家。

尹白聽了一怔,沒說什麼,淡淡喝完咖啡,把紙杯捏扁,就站起來離開。

以後看見我便淡淡的,像是罩了一層霜。

我沒有什麼野心,隻是想說聲對不起。

但是她避我,像是避蛇蠍那樣。而妹妹居然還多此一舉,探頭探腦,以為有大不了的進展。

隔兩日有同學會,她一定會出來吧,我可以藉跟她跳舞的機會向她致歉。

怎麼說呢?

“我妹妹魯莽,真對不起。”

“我妹妹的意見並不代表我的意見。”

“耽擱這麼久,著新拾起功課,難不難?”

“覺得學校生活如何?很幼稚吧?”

但是到了那天,全部用不上來。

因為她沒有跳舞,我們穿著全套武裝到達的時候,她剛準備離去。她穿一件毛衣,一條白色的軟皮褲子,一雙舊球鞋,看上去十足十像一個藝術家。

我問她:“回家換衣服?”

“不,”她淡淡的笑,“我不來了。”

“怎麼,一年一度的誤會,你不來?”我一怔。

“我隻幫忙布置會場,”她說:“今年的食物也是我訂的,那幾道頭盤和不錯,多吃一點。”她取餅外套小時的走出會場。

我走在她背後,直至妹妹拉住我。

這次我倒不怪妹妹,她遞給我一杯寶治酒。

我喝一口。

“她空同你們這些小孩混。”她安慰我。

我很惆悵,“我還以為陳年女人會欣賞我們的純真。”

“你做夢呢你,”妹妹笑說:“不如說你們這些後生小子對成熟女人有興趣。”

我說:“我連舞伴都沒有帶。”

“一心以為鴻郜將至?”妹妹揶揄我。

我們的舞會,不至於那麼沉悶吧,那夜我玩得很高興,不過心中有尹白的影子。她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與常女不同,她特別的沉默、矜持、灑脫。也許因為年紀略大幾歲,所以沒有了那種什麼事都咕咕咭咭大笑一頓的脾性,在我眼內,便耳目一新。

我喜歡她的樣子,也喜歡她的打扮,毛衣便是淨色清清爽爽的V字領毛衣,不比妹妹她們穿得那麼複雜,衣服上麵一定排出圖案,前後掛著穗子、流蘇;領口一朵花加皺爆胸口針,袖口有摺,鈕子是一顆珍珠……羅哩羅嗦,整個人埋首在衣飾中,得不償失。

還有她們的頭發,燙得像野人,全部散開來,無法抑止,有種不可言喻的任性,仿佛稍不如意就會同人拚命似的,我漸漸便受不了那種刺激。

其實她們為外表付出太多,內心倒是很單純的。到底年輕嘛。

而尹白那平靜的外表下,就不知道是什麼樣子的了。

尹白讀書的態度很認真,與講師的關係很好,與同學就很冷淡,也難怪,雖沒有代溝,到底年紀差著一大截,有什麼可說的呢?難道講打網球?

我想知道她多一點。

那日中午,在飯堂我又碰見她。

我走過去她對麵:“看書?什麼書?”

她抬起頭來,笑說:“你以為是什麼書?”

“亞泰嘉姬斯蒂!”我非常意外。

“你以為我看什麼?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作品?”她反問。

我說:“可是你念的是法律。”我看著她。

她合上書,不再言語。我有種感覺,今天的對白到此為止,不宜多說了。

我問:“是不是覺得我們很幼稚?像群小孩子?是否要與我們維持距離?嘎?開個問題等著你回答。”

她看看腕表,微笑道:“時間到了。”

我,“我查清楚,你沒有課。”

“我有約會,”她站起來,“來接我的人剛到。”

我朝正確的方向看去,果然,一個男人朝我們這邊走來。他是一個強壯英俊的陌生人,高大碩健,年紀跟尹白相仿。尹白很大方的迎上去,與他離開飯堂。

妹妹說:“嘩,那位男士像是哪個香煙廣告的男主角似的。”

“對,好英俊,”我垂頭喪氣,“隻有你這種小女孩子,才以為沒有過去是一種榮幸,引以為驕傲,你看人家,追她的人排長龍。”

妹妹不懷好意的笑,“本來你以為可以在她身上爭取些經驗,現在知道沒希望了?”

“說得太難聽,你們這班小表懂什麼,但思想比誰都肮髒,我哪存非份之想,不過想多認識一個朋友而已。”

“是嗎,言不由衷。”妹妹仰仰頭。

我手上的紙杯咖啡忽然變得又苦又澀。

我第一次有那種想得到一樣東西又得不到之苦,幸虧不嚴著。得到她?有什麼可能?不過不甘心被她冷淡而已。這兩年在大學也已經破女同學寵壞,一出聲一開口,十多個漂後小妞唯命是從,隻有尹白是免疫的一個,所以不快意。

這種感覺要改過來才是。

果然,一肯檢討,態度便自然得多。

尹白也發覺了這個轉變,在走廊什麼地方見到我,也肯與我略略交談數句,明年我與她要同時組織一個運動會,自有許多細節要商量。

她老想推掉主席的位子,但同學們則希望她參予,她很苦惱。她說:“我以為讀書就是讀書,這麼複雜的事。”

我笑,“即使做和尚,也得管行政上的事呀,哪有光念經就了事的。”

“太煩了。”她搖。

“這也是學校生活的一部份,不是說凡事必要參予,但是你會覺得有趣——這樣吧,我做主席,你做副主席好了。”

“不大公平?”她表情如遇救星,但言語沒有太大的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