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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僧啊聖僧,我方才在門口碰到蘇君了。他一直轉來轉去,分明就是專程來看周緋雪的,卻非要嘴硬說是恰巧路過,說什麼都不肯進來。”我百無聊賴地趴在桌上,希音修長白皙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正閉目沉吟。
他睜開眼,眸中霎時盈滿笑意,道:“你可曾聽過一句話,叫作近鄉情更怯?蘇君雖為戲子,性子卻十分清冷孤傲。他設計殺害馬員外,如今卻要讓周緋雪來替他頂罪,白白擔下了這個不貞的罵名。以他的心性,恐怕很難過得了自己那一關。所謂一念三千業障,說到底,還是因為他愛周緋雪。”
我點頭表示讚同,“蘇君心中執念太深,喜歡自己與自己過不去。若他早點帶周緋雪遠走高飛,那便不會發生後麵這許多波折。雖說一味逃避實非君子所為,可他不能解開心中之結,旁人再怎麼規勸都是徒勞無功的。”
“你說得很對。胡元生與周緋雪青梅竹馬,感情之深絕非朝夕。就算周緋雪醒來後與蘇君遠走高飛,恐怕他此生也難以對這段感情徹底釋懷。”希音取出食盒中一碗熱騰騰的藥湯,推到我麵前,繼續道:“眼下他與杜冰冰已然勢成水火,連虛情假意的表麵功夫都懶得做了。杜冰冰金枝玉葉,自然十分要強,偏生胡元生看似溫潤俊雅,實則遇強則強。恐怕休妻不過是遲早之事。”
“休妻?”乍一聽來我甚是驚訝,然轉念一想,卻深以為然。胡元生既然再也沒有耐心敷衍杜冰冰,那麼徹底撕破臉皮也不足為奇,隻不過……
“若胡元生當真休了她,皇家顏麵何存?一來杜國舅不會善罷甘休,屆時胡元生的生意隻怕也不用再做了,胡家偌大的家業便要毀於一旦。二來,杜冰冰亦非善類,搞不好,她會跟胡元生來個魚死網破、玉石俱焚也說不定……嘖!”我將藥湯喝盡,遙想這場家庭倫理慘劇,頓覺脊背一涼,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希音虛摟著我,似是安撫地撫了撫我的肩,道:“你放心,便是胡元生當真休了杜冰冰,想來杜國舅也不敢輕易動胡家。”
“為什麼?”我奇道:“好歹是一國之舅,自己的女兒被休,他還能無動於衷嗎?這些權貴不是最愛麵子的嗎?”
他玄妙一笑,道:“月盈必虧,物極必反。小梅,你可知薑國為何滅亡?”
薑國?自太祖立國以來,曆經三朝,國祚已過一個甲子,希音為何忽然提起前朝舊事?
“不知道……”我不明就裏地搖頭,道:“胡元生休不休杜冰冰,與薑國滅亡有何內在聯係嗎?”
“十六個字:主上昏庸,寵信用事,外戚專權,朋黨之禍。”他將小枕收入藥箱中,不急不慢地與我道:“如今杜貴妃寵冠後宮,杜氏一黨獨大,在朝中隻手遮天,引得眾多有功績的股肱老臣不滿。當今皇上因幼時染病,龍體一直有欠安妥。在他退位之前,勢必要給太子留下一個幹淨的朝堂。年初時,皇上就已經漸漸疏遠杜貴妃,著手肅清朝綱,你以為杜氏還能風光得了幾時?”
我不懂朝廷紛爭爾虞我詐,但我卻從希音這番話裏悟出一個道理——靠女人上位真心不靠譜。
“再者說來,胡家乃許國首富,國庫內年收納的賦稅之中,有三分之一來自江南胡家。若是因此辦理胡元生,賦稅尚且是小事,可胡家所經營的絲綢茶葉等無一不關乎國運民生,若胡家罷商,百姓將要如何過日子?”
我不解道:“難不成這些商品素來是由胡家壟斷經營的嗎?”
希音淺笑著解釋道:“比如說,你平日裏喜愛用梨花箋寫話本,忽然有一日,你發現餘下梨花箋上沾染了墨跡,可是市麵上暫時買不到新貨,你又不喜其他紙張。那你是會將這些沾了墨跡的梨花箋丟掉呢,還是將就著繼續使用呢?”
我思忖一瞬,道:“自然是將就著用了。”
希音欣慰地點頭,“同樣道理。胡家商鋪所占據的市場份額比其餘所有商鋪加總起來還要多,況且,一時半刻也找不出能替代胡家的商號。就算皇上對胡元生不滿,也決計不會動他。”
“原來如此。”我遂恍然大悟,“想不到胡家竟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啊!”
我對胡元生刮目相看的同時,不由也對希音肅然起敬。如此錯綜複雜的朝堂關係,他竟能娓娓道來,說的頭頭是道,果真佛法無邊、好生厲害!
想了想,又歎道:“原以為隻是兒女私情,不曾想竟然牽扯了國家大事。所以說大人物活得累,連愛個人都要想著天下社稷百姓民生,我怎麼忽然有點同情胡他們了……”
希音道:“胡元生曾對我說,若當年他能不懼杜氏權勢,堅持迎娶周緋雪,那她便也不會落得如今這步田地。他將一切罪責都歸咎於自己身上,怨恨蘇君不過是因為他奪走了周緋雪的心。”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挑眉將我望了望,眸色忽的深了幾分,沉聲道:“我理解他的感受,倘若當時我能不顧一切,你也不會……”
盡管我已料到我與希音的關係或許並沒有那麼簡單,他在青城山腳撿到我也未必隻是偶然,但這些於我而言都算不得什麼,我不想再去探究過往。我在乎的是,此時此時我是愛他的,他也愛著我,這便足夠了。就算前方是刀山油鍋修羅場,我也願意與他攜手去闖一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