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
綠珠於金穀園以死酬石崇,也算得千古留芳,才使得千載以下,文人雅士依舊把金穀園的故址當作賞景並憑吊佳人的絕好去處。
慕容家雖不敢比石崇,倒也家資巨富。慕容斐生性疏狂不羈,任俠重義,自詡風流人物,遂將那金穀園故地買了下來,加以整飭修理後依舊對遊人開放,那一帶,遂成了洛陽文人雅士閑暇時相聚,吟詠詩詞或把酒縱歡的好去處。
重陽佳節,更是少不了登高望遠,金園穀石山至高處的芙蓉亭,早已人滿為患,墨香四溢,吟誦讚歎之聲不絕於耳。
疊疊石山堆秀下,一道清溪蜿蜒而過,本該是落木蕭蕭的季節,因為石山下數十株錦障般的芙蓉競放,波光浮影,花色瀲灩,立顯風光旖旎,秀色無邊。
慕容斐和一眾文士鬧得倦了,便立於亭邊的磴道盡頭,賞那秋日勝景。
一旁有人笑問:“慕容公子,莫不是剛退了親,心情不爽?”
慕容斐負手而笑:“好男兒何患無妻?我又怎會為這些事操心?”
又有人在輕聲道:“不過,倒的確沒聽別人說起過那顧二小姐失德。”
慕容斐淡然道:“可若真有失德呢?”
他曾親見過顧恒鑫和顧家兩位公子哥兒,甚是平庸,不過是為顧二小姐聲名尚好,他才算認可了當日老父訂下的親事。若連這點都不可取,這妻子要來何用?
他正想著再定妻室要選怎樣的女子時,一抬頭,已見沿了水邊,有十餘名侍仆抬了七八個大食盒,一路穿花越草,卻是送午膳來了。
正要讓眾人預備用膳時,他俊朗的眉抬了一抬。
侍仆身後不遠處,一位青色儒衣儒巾的少年,帶了一小童,一路指點風景,款款而來。待走得更近時,慕容斐更是看出,這少年容貌雖未見得十分出挑,但麵如美玉,眸若寶珠,一顰一笑,清雅脫俗。
正出神之際,侍仆們已將食盒抬上,一一鋪陳完畢,滿桌珍羞,已然香氣四溢。
那少年在言笑之際,也已沿了蹬道,來到亭邊,見此情形,“哎呀”一聲,側頭向身伴小童笑道:“敏兒,咱們來得不巧了!”
慕容斐見其氣度出塵,心下有意結交,迎上前笑道:“怎麼不巧?在下倒覺得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兄台如不見棄,一並入座如何?”
少年笑道:“這樣啊?恐怕唐突了吧?”
慕容斐笑道:“論語有雲,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兄台如此說,才是矯情,不像孔門中人。”
少年不再推辭,一揖道:“如此,小弟打擾了!”
一時與眾文士相見時,少年自稱叫做淩青,幼年隨父在外經商,近日方回,因而對遠近有名的文士均不相識。
眾人見他年少無名,開始不免有幾分小瞧他,後來觥籌之間論起詩詞文學,這淩青均頭頭是道,態度又極謙和,由不得人不相敬服。待到酒席撤下之時,他已與眾人稱兄道弟,十分親熱了。
慕容斐因自己是金穀園主人,淩青又是他引來的,也便對他格外關照,一直坐在他身畔,隻聞一縷細細的香氣,始終若有若無地縈在鼻際,卻有些像芙蓉花的清芬。
他有幾分疑惑是石山下芙蓉花的清香,可午時以前,又不曾聞到過這種氣息。
下午文士們雅興未減,不知誰起的頭,又開始各逞畫技。
一時山水草木涵秀,花鳥蟲魚展顏,盡濃縮到紙筆之間,大多栩栩如生,別有風韻。
淩青站在人群稍遠處,笑嘻嘻地一旁看著,待得一幅畫成,立時品評一番,大多是褒揚之辭。
慕容斐見他站得遠,一把將他拉過,踉踉蹌蹌地靠近人群,笑道:“近些看罷,大家又不是老虎,怕把你吃了不成?”
淩青似有羞意,掙脫了慕容斐的手,口中雖是應了,臉上卻泛出暈紅,灩灩的顏色。
慕容斐心中一動,忍不住抬頭望了望石山下的芙蓉。
芙蓉顏色,一日三變,晨間雪白,午間粉紅,晚上則是胭脂堆成的綺麗深紅。
此時淩青的麵色,便如這午間嫣然的粉紅,卻隻明光一現,即時恢複了鎮定,扶了小童的手站穩了,不與慕容斐對視。他距離眾文士雖是近了,卻很小心地倚緊小童,絕不與他人衣衫相觸。
慕容斐忽然之間便有些疑心。
他取了宣紙,遞到淩青跟前,微笑道:“淩兄弟擅評,必定也是丹青高手,也請留下一幅墨寶吧!”
他有心玩笑,故意地湊到淩青跟前,偏過去的頭部,在淩青的儒巾上碰了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