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執意不肯,我既已答應過你,自不會勉強。”苻堅說道,“不過我希望你能再考慮一下,你的身份留在龜茲難免尷尬,而且秦國軍隊一旦離開,西域很有可能會重新陷入戰亂。你留下太危險。”

景如是沉思了片刻,又問道:“大王這次叫上法師,是希望法師能用佛教的力量幫大王收複民心吧。”

苻堅點頭,並不否認。

“那我有一個請求,不知大王能否答應。”景如是問道。

“你說。”

“大王帶兵是肯定會奔赴前線的,法師是僧人,軍旅生活對他來說太勉強了。如果大王答應讓法師殿後,一路前行一路宣揚佛法,那麼如是便同意隨行。”景如是說道。

苻堅微微一笑:“即使你不提,我也不會讓你隨我上戰場的。”

景如是心中微微一動,苻堅確實是名君子,在君權至上的古代,能懂得尊重別人,特別是女人的君主確實是太罕見了。如果可以,她是真心想同他做朋友的。

“那好,我同意。”

王城東門外的大片空地擠得滿滿墩墩。兩萬多匹駱駝負著裝滿奇珍異寶的沉重行囊,一萬多匹西域良馬,還有中原沒有的殊禽怪獸千百餘品。六萬多名將士,五千多騎兵,一萬名龜茲樂師舞伎手工藝人等,放眼看去,密密麻麻無立錐之地。白震帶著王室成員和龜茲官員站在城門口為苻堅送行,弗沙提婆站在他身後,無暇與秦國諸人寒暄,隻顧將眼光定在羅什身上。

昨夜他和曉宣帶著孩子跟羅什與景如是道別,每個人都哭了。兩兄弟平生第一次擁抱,卻是在離別之時。夫妻倆為他們準備了很多衣物用具還有錢,將馬車裝得滿滿。

白震正在跟苻堅點頭哈腰地道別,突然身後送別的人群裏擠出一隊僧人,身上背著行李,急匆匆地衝羅什而來。

“師尊,帶我們走吧。”有上百號僧人,向羅什哭喊。其實要跟著羅什走的僧人不止這一百來人。走之前幾天,就不停有僧人從王新寺,雀離大寺,奇特寺及龜茲其他寺廟來王宮,懇求羅什帶上他們,有千人之多。羅什向苻堅請求,卻被婉拒。其實苻堅的心思也很好猜,他並不信佛,帶上僧人對他毫無價值,反而消耗口糧。而且這麼多僧人,隻聽從羅什,萬一路途上有變,苻堅也麻煩。

羅什自然也明白苻堅的心思,所以走之前幾天裏,他每日苦勸那些要跟從的僧人們。本以為能讓他們放棄,不想今日還是有那麼多人堅持。眼見秦國人眼裏已經蓄著不滿,羅什趕緊上前勸說,終於還是讓他們哭著回了頭。

一聲鞭響,前頭車隊開始動了,送行的人群爆發出哭聲。羅什的臉有些蒼白,向弗沙提婆一家拜別。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龜茲的藍天,似乎想將這方天地永遠刻入腦海中。景如是看著他眼中濃濃的眷戀,心中淒然。蹲下抓起一把泥土包進手帕,遞給他。

“這是龜茲的土,帶在身上,就如同見到故鄉一樣。”

他接過,珍視地看著,鄭重包起,放進懷中。然後,轉身上了馬車。車輪緩緩向前,景如是掀開簾子,看著早晨寒風中的弗沙提婆。他的衣角被風鼓起,迭迭蕩蕩。高大的身影在視野中越來越小,終於混在一群黑點中無法分辨。心裏像被什麼堵了一樣,因為她知道,此次一別,可能再無相見的可能性了。

馬車帶著他們,去那亂世紛爭滿目蒼痍的痛苦大地。古代出行,若乘馬車,每日平均可走三十公裏。但他們的隊伍太過龐大,有兩萬匹駱駝,還有六萬多名步兵,步行速度每天最多隻能走十五公裏,難怪要用半年才抵達姑臧。他們所走的路,便是沿著塔裏木盆地邊緣的絲綢之路南段。這條道路一直延續到現代,標為314國道,從托克遜一直到與巴基斯坦交界的紅其拉甫口岸,最後可達印度,這便是玄奘西行所走的路。

苻堅為了早日到達前線,率領著一支輕騎兵走在了前頭,分別前,他刻意告訴景如是,大部分的兵力他留下保護他們,她不必擔心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