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什把她攙上馬車,車夫和行李都已經準備好了。他自己卻不肯上來,在雨中對著她大聲喊:“你先走!我去找杜進。得趕緊撤出山穀,不然等大雨引發山洪,這峽穀之中無處藏身,便來不及了!”
景如是皺眉說道:“法師,我留下更能幫助你。”
他卻堅決擋住不讓她下車。”你畢竟是女子,這裏太危險了,你先走。我找到杜進就回來。”
他對車夫叮囑幾句,便匆忙跑開。馬車剛駛一會,景如是聽到一陣雜亂的聲音,夾著女人的哭聲。朝外麵望去,是亂成一團的樂舞和工匠隊伍。他們沒有正規軍人的紀律,現在無人組織,馬車和駱駝堵塞著,將出穀的路都封住了。
景如是不忍,跳下車,揮手大叫讓所有人不要心急。如此混亂的場麵,馬嘶人哭雷聲雨聲,她的聲音根本傳不了多遠。心裏焦急,運氣大喊一聲,她的聲音頓時衝破重重雨霧,傳入了所有人的耳膜中。
見大家安靜下來,她大聲喊著要所有人不要亂,舉起一盞油燈,用內力護著,不讓等被風雨打滅。在她指揮下,馬車看她打光的手勢一輛輛通行,每一隊的領頭出來協助。她在雨中充當交通警察的角色,這樣指揮了一個小時,樂舞隊和工匠隊已經撤出。接下來是駱駝隊,帶著從龜茲搜刮來的財物。她在雨裏站得太久,蓑衣也抵擋不住,又隻顧著燈火,新換上的衣服全濕了。初秋的午夜,這樣濕漉漉地一直站著,她凍得手都僵直了。兩隻手交替舉油燈,空下的一隻手便趕緊放嘴邊嗬熱氣,卻是徒勞。
實在凍得支撐不住了,牙齒開始咯咯響,喊出來指揮的話越來越不連貫。可是如果她走開,場麵又會亂。苻庸的前軍和中軍還卡在山穀中部,這些排在隊伍後麵的輜重現在反而成了累贅,又沉又慢。不趕緊退出去的話,後麵的大部隊會被堵死。她在積水的泥地裏跺著腳,鞋子也早就進了水,腳冰得快失去感覺。她哆嗦著咬咬牙,繼續揮著光源指揮。
正凍得有些頭重腳輕神思恍惚時,突然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在黑暗中努力辨認幾盞飛速晃動而來的風燈,離得近了才終於看出,密集的雨絲裏奔過來一隊人,最前麵的是羅什和杜進!
羅什奔到麵前,看了看她身上的濕衣服,臉色頓變,不由分說牽起她向馬車衝去。她本想告訴他沒事,卻在觸及到他暖暖的體溫後才發現自己已經凍得快沒有人氣了。
她被攙扶上了馬車,他叮囑車夫在外守著,不要讓任何人進來。然後找了個侍女,幫忙將她身上所有衣物脫掉,把包裏最厚的冬裝拿出蓋住她全身。
杜進的人已經接管了指揮,景如是緩下呼吸,閉目調氣,慢慢恢複了體溫,但還很虛弱,嘴唇都是白的。
輪到她的馬車駛過山穀時,一隊士兵在用她的方法揮著手中的風燈,杜進站在一旁不停指點著。看到現在的井然有序,她放寬心,在車裏沉沉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醒來時,發現自己並無生病的征兆。心下暗喜,幸好自己習武根基好,不然指不定要吃多大的苦頭。跳下馬車,眯眼看看天。已經放晴,陽光暖暖地灑下,除了地上的泥濘,絲毫看不出昨晚的磅礴暴雨。眾人歇在一片高地上,環顧四周,到處狼藉。每個人,每匹駱駝和馬,都一身泥漿。士兵仆從等沒有馬車可享受的,東倒西歪地靠在任何可以坐的地方打瞌睡。大家都是一夜未睡,也沒力氣再紮營。
羅什也跳下馬車,站在她身後跟她一起打量。逃出山穀後他隻在馬車裏倚靠著閉了一會兒眼。一小隊人朝他們走來,領頭的人身穿鎧甲,高大魁梧,留著連鬢的虯髯,臉上難掩疲憊之色,正是杜進。
他走到他們麵前,雙手抱胸鄭重地一揖。
“昨夜法師與公主之德,解救數萬條性命,杜某感激之情無以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