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將軍切莫如此說,這本就是羅什該做之事。”羅什雙手合十,平靜地回答。
“杜將軍,傷亡情況如何?”景如是問道,對自己的積極參與多少有些莫名的情緒。
“托法師與公主之福,隻有最後未及撤出山穀的部分後軍,被洪潦淹沒,亡失數千人。”
景如是呆住。她已經盡她所能參與,及早通知眾人,用現代方法疏散交通,可結果,仍是跟史書中記載一樣,“死者數千人”。那麼,若她當時冷漠處之置身事外,死者會有多少?
“未傷及根本,乃是大幸。”許是看到羅什臉上的不忍之色,杜進又說,“自大雨起至洪潦,不過一個多時辰。災起瞬間,又是深夜。若人人安睡,後果不堪設想,豈止死這數千之眾?怕是我等皆要喪身在這山穀之中。幸有法師堪輿天機,又得公主辛勞通知,眾人皆未睡,方能快速撤離。”
羅什將眼光看向不遠處那個惡夢般的山穀,眼中流出悲憫,長長吐口氣,對著杜進再雙手合什一拜:“杜將軍,死難者下葬時,請容羅什為他們誦經超度。”
“法師真乃慈悲智慧之人,杜某著實佩服!法師今後有任何差遣,杜某定萬死不辭。”杜進突然抱拳對著羅什半屈膝,這麼隆重讓他們嚇了一跳,羅什趕緊扶他起來。
他們休整了三天才出發。死去的數千人,有很多已經被洪水衝得屍骨無尋。找到的隻有三分之一,挖一個大坑,把所有屍體堆在一處掩埋了。為了苻庸的愚蠢與偏執,他們付出性命,卻連個墓碑都沒有。羅什三天裏一直很忙碌,堅持為每位死者念一遍往生經。苻庸看見羅什總是陰著臉避開,大概覺得丟了麵子。
三日後他們再次走入了那個記憶慘痛的山穀,整個隊伍都沉默著,隻有嘈雜的腳步,馬車的碌碌,駝鈴的叮當聲,回蕩在山穀間。頂上的一線天空,陽光照常灑落,幾千人一夜間魂斷絲路,卻有誰能記憶起?
在焉耆,苻庸受到了國王隆重的接待。呂光西征時,進兵至焉耆,國王泥流就已經率其附屬國請降。現在東歸,焉耆王泥流更是竭盡所能討好,所以苻庸在焉耆停留了五天左右,又收了焉耆王很多禮物。焉耆與龜茲語言風俗人種都非常相近,所以在這裏的五天,似乎又回到了龜茲。能有這樣的熟悉感,讓羅什幾日裏都高興異常。
其實一路上,景如是曾經想過這個苻庸和苻堅的關係。在她的曆史中,並沒有這號人物的記載,但在這個時代,卻是苻堅的堂弟。但看得出來,苻庸比起苻堅來說,能力差得太遠,根本不值一提。所以苻堅才會將他留下,而沒有讓其隨行戰場。而且景如是還敏銳地察覺到,這個苻庸似乎對苻堅並不是太過忠心,否則東行的行程就不會拖得這麼漫長了。難不成他是在等苻堅在戰場遭遇不測,好取而代之?不過他也不敢拖延得太明顯,因為若是苻堅勝了,他還在西域磨蹭,到時定然是沒有好果子吃的。
出了焉耆,他們一直沿博斯騰湖走了數日。這是中國最大的內陸淡水湖,浩瀚的碧波蕩漾,湖邊長滿茂盛的蘆葦和香蒲。各種水鳥一群群嗷嗷叫著掠過水麵,時不時看到當地焉耆百姓撐著小船打魚。每日紮營後便有很多士兵去湖裏抓魚,那幾日他們的晚餐豐盛了很多。
之後他們進入了世界上最低的盆地之一——吐魯番盆地。吐魯番是維語,這時代還未出現這個稱呼。在魏晉南北朝時期,這裏屬於車師前部地域。氣候已變得炎熱幹燥,還沒到最熱的夏天,吐魯番火洲的威名,便向他們迫不及待地展示出來。行走數日,眼前唯一出現的便是空曠的不毛之地,極端荒涼。時常刮起的大風,吹得人東倒西歪。地上覆蓋細細的鹽粒,鹽殼仿佛吸收了光線,地麵上發出恍惚的微光,天際偶爾出現莫名的湖水樹木,總總怪像,卻是海市蜃樓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