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進入了車師前部的王城。這座城市建築在兩條河交彙處三十米高的懸崖台地上,隻有一條狹窄的土路能通到城門,地形之獨特,讓人叫絕。在現代她曾來過,看到滿目土黃色的殘破,這裏,就是著名的交河古城,22世紀最大最古老,也是保存最好的土建築古城。

《漢書?西域傳》記載:“車師前國,王治交河城。河水分流城下,故號交河。”車師前部統治這片地區已達五百餘年。但過不了八十年,等車師最後一代王死後,柔然立闞氏伯周為王,車師前部改稱為高昌國,政治中心從交河遷到幾十公裏外的高昌故城。玄奘西行路過高昌,與高昌王鞠文泰結拜兄弟,《西遊記》裏的禦弟,便是這樣來的。

車師前部是去請求符堅西征的幾國之一,而且自願充當呂光的向導。所以對秦國軍隊的到來,歡迎儀式也是極盡隆重。黃昏時分他們在音樂舞蹈和鮮花中走進城門,讓眾人一陣恍惚。對她而言,就在不久前看到的廢墟,眼下卻是如此鮮活地以繁榮麵貌呈現在她麵前。滄海桑田,真的不過是轉瞬間事。

這個城市一直繁榮到十三世紀末,蒙古貴族海都叛亂,經過多年的殘酷戰爭,先後攻破高昌,交河,並強迫當地居民放棄傳統的佛教改信伊斯蘭教。在那場戰爭的最後,車師人把婦女兒童全沉入井裏,以免他們遭受侮辱被奴役。這些井的遺跡,她在22世紀看到,現在,走在交河城的大街上,又再次看到了。蒙古人破城後,實施他們一貫的燒殺搶政策,一座一千五百多年的城市,從此全部摧毀。她眼前位於市中心的大佛寺,一旁用厚土牆砌成的王宮,還有官舍,到了22世紀,都還殘留著烈火焚燒的痕跡。

交河是他們到達敦煌前最後一個大城市了,所以苻庸宣布休整十日。因為羅什身份高貴,他們沒有住驛站,車師王特意安排住進了王宮裏。當天晚上還在大殿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宴會,羅什和景如是都應邀參加。宴會上車師前部王提出請羅什到王家的大佛寺講解大乘般若要義,苻庸不好推辭,隻能同意。羅什的回答則是:他需要準備一天,後日再開始講法。

景如是奇怪地看看他,講法對他來說太家常便飯,什麼時候需要準備了?隻要告訴他想查尋什麼經文,想知道什麼佛學含義,他可以連思索的時間都不用,出口成章。他的腦子,就是一座最全麵的藏經閣。看他偷偷對她露一個意味深遠的笑,更是疑惑。宴會結束她問他,他卻隻是抿嘴笑笑,一臉神秘感。

第二天景如是起得很早。能在交河最鼎盛時期實地考察,這對她來說太有意義了。就算她不回現代,可是骨子裏對曆史考古的熱愛,卻是怎樣都抹滅不了。所以她漱洗完畢,興衝衝地打算出去了。剛跨出宮門,她便整個人傻掉。

一個背影看上去無懈可擊的高挑男人,月牙白短衫,卷曲的褐色披肩發,似有種仙家的飄然之氣。聽得身後的動靜,轉身麵對她,晶亮的灰眸裏流淌著一江春水。

景如是愣住了,待那人回頭後,她才看清,竟然是鳩摩羅什。

“法師,你?”她走過去,看到俗世裝扮的鳩摩羅什,又詫異又好奇地問道。

他看一下自己的裝扮,笑容中有些羞澀,也有些不明的意味:“今日,沒有什麼高僧鳩摩羅什,隻有陪妻逛街耍玩的一介俗客。”

景如是更是愣住了,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她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他是故意說給其他人聽的?

“你想帶我逛街?”聰明的她立刻反應過來,雖然不知他的意圖,不過卻很配合。

鳩摩羅什點點頭,笑容中總讓她覺得別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