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子的臉色始終有一點緊張,他的手一直放在膝蓋上,下意識地搓卷著那麵國旗,卷起一個角,又放開,周而複始。我當然知道他擔憂什麼。“遇韓必敗”是中國隊的一道符咒,這麼多年球迷們總在它的陰影下戰戰兢兢討生活,期望了又失望,失望了再期望,一次又一次,自殺的念頭都有了。今天的三四名之戰又逢韓國,還是在黎巴嫩的球場上,寥寥幾個中國看客想要輕鬆看球都不可能!
球員進場的時候我們就伸長脖子尋找那幾張熟悉的麵孔。我們的座位真的是好:緊挨主席台,距綠茵場的高度正好適中,既能綜觀全局,又不至遺漏任何一個爭球細節。十月底的天氣不冷不熱,太陽正背著我們西斜,空氣潔淨,嶄新的足球場座位舒適,暖風吹得人毛孔發癢。這麼好的看球條件,若是看不到一場好球,那真是上帝不肯幫忙。
主力的麵孔卻總是尋找不到,讓大家的心忽悠悠的空落起來。後來才知道,那天有五個主力隊員因為黃牌或傷病無法上場。殘陣弱兵,如何能憑空打出一個神話的結局呢?可憐我們在國外二十多天,沒看報紙,消息不靈,白白地著急了一把。
開場之後小夥子就不再願意跟我們說話了。我們代表團的五人之中,連我在內有三個是外行,根本就沒進過足球場的門邊,這回跑來純粹是湊個熱鬧。小夥子肯定從我們的言談話語中察覺出來了,所以他不屑跟我們為伍,不再在我們身上浪費精氣神兒。他的一雙眼睛全神貫注盯在場中,來回地掃視,不像山東作家李貫通那樣跳起來聲嘶力竭地叫喊,也不像北京作家高洪波那樣拍著大腿表達心裏的不滿,他像我一樣地不動聲色,隻不過我是因為不懂而茫然,他是因為內心的緊張而憋著氣。我覺得我們的隊員踢得還挺好,起碼看上去跟韓國隊勢均力敵,不顯得有多麼狼狽。上半場雙雙都沒有進賬。
中場休息的時候,人越湧越多,四麵看台幾乎坐得滿滿。我前麵來了拖家帶口的一群日本人,大人拎著旅行袋,小孩子背著卡通包,半大不小的孩子抱著麥當勞的外賣可樂和漢堡薯條,一看就知道是下了飛機直奔球場而來的。再看場中寥寥可數的中國球迷,我不由替中國球隊生出一絲悲哀:沒有看客的表演哪裏還能有熱情?那一刻我真的是原諒了中國球隊,在比賽沒有結束的時候提前原諒了。
整個休息時間裏,我們身邊的日本人興高采烈,鑼鼓喧天,又唱又跳,為下一場比賽進行“預演”。我們的北京小夥子神情肅穆,保持一個靜坐的姿態一動不動,渾如置身事外的思想者。他給我的感覺是負擔太重,重得像一座山,要把他壓倒。他太好勝,太希望中國隊贏,太想要在球賽結束時昂起腦袋從日本人的歡快群體中走出去,留給他們一個矜持的背影!
開賽的哨音終於又響了。中國隊仍然在嚴密防守,球在兩撥球員的腳下滾來滾去,局麵近乎僵持。十五分鍾左右時,天賜良機,中國隊獲得一個直接任意球。小將邵佳一狀態極佳地起腳射門,腳尖和球“嘭”一聲響亮地撞擊,球飛過防守人陣的頭頂呼嘯翻騰著照球門奔去,像一個在幼兒園裏關了一天之後歡快地奔回家的孩子。進了!我們已經憋不住地跳起身來,無比激動地高舉了雙臂,把一聲快樂的呐喊預備在喉嚨口。我看見小夥子弓起腰背,把那麵國旗抓在手中,隨時都會衝下看台展旗揮舞的樣子。他的麵孔脹成了紅色,鼻尖閃閃地發亮,眼珠瞪得活像要彈出眼眶粘到遠處的球門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