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水自建昌軍城中穿城而過,日夜綿綿,南連廣昌,北下隆興。因此建昌軍南北各有兩門,即水門、旱門各一。其城西東皆有山巒高地,是以東西小門僅有柴夫山人相入,城北有一小嶺橫阻,將水陸兩道給隔分開來。
其人喚名北嶺,嶺上此時杜鵑正自紅,說來也奇怪,城東城西的高嶺每年春季植被盛開的花兒多白色和黃色,獨獨這北嶺每年逢春卻是滿山紅豔,如是血染。
時人說:這是因為北嶺於北阻敵,任是金人,還是蒙古人,北地來侵者大都被殲葬身於此......
也許是受這個說法的影響吧!北嶺就成了建昌軍人的墓葬聚集地。
建昌軍城南的汝約巷,西連城中中軸官道,東通城中汝水西岸的浦契碼頭,是各色仆衛武院的聚集地,沿巷大院眾多,是以這條巷是建昌軍城最繁忙通道。
而這些大院都無一例外,院前都有一個拴馬停車的廣場。
其中一座大院前的廣場上,此時正擠滿了人,可謂是人山人海,兩側還有人不斷往這裏湧,斷了許多車馬行人的過路,卻也沒人著急,大有不把這汝約巷堵個場滿街滿、水泄不通,不罷休的勢頭。
“鑫宇武院的人,你們給我聽好了,此次你院署約護我們添源樓十萬兩銀錢的商貨被竊,依據府衙大人的判決,你鑫宇武院因護商不利,當賠償我們添源樓損失的三倍銀貨,今天剛好到期,是你們該兌現判決了。你們再不出來,那我就隻能請差哥兒來用強了,還請諸位行客高鄰見證,免得說我添源樓不講情麵啊!”
一個滿是興奮的尖利聲音在這處廣場的院門前傳響,許多人立馬停止了騷動,皆大有興致地舉目尋聲望去。隻見那正有一名身著黑白兩色衣袍、五尺多身材的漢子,生得三角眼、鷹鉤鼻、尖嘴猴腮,正站在兩名高大魁梧的黑衣大漢肩頭上,正舉著三根手指,得意洋洋地朝院內喊著,他一麵大聲重複喊著,一麵還不住的轉頭打量著這越來越多的圍觀人。
這人一看就不是什麼讓人親喜的人,也看得出是個精明奸詐的家夥,也許正是合了那麼一句俗語吧!矮子肚裏疙瘩多,是一點也沒錯,用在這孟源豐身上可以說是最適合不過。
“三倍的賠償?這添源樓也太無恥了......”
“誰說不是呢!”
“籲...小聲點,聽說添源樓搭著賈丞相的路子呢!”
“哎喲,蟋蟀丞相?我說怎麼這添源樓不管到什麼時候都越開越大呢!原來還有這樣的路子。”
“說來也是這鑫宇武院倒黴,據說去年添源樓江西道分號沒能保住三甲的名額......”
“哎,你要這樣說,那你就是不知就裏了,我可聽說添源樓是看上了鑫宇武院這個好位置......”
“誰說不是呢!這鑫宇武院的位置確實讓人惦記......”
人上高聲喝,人後論紛紛,你有張家道,我有李家梯,要說個中味,了解趣新奇。
添源樓是南北商貨往來活躍的大商行,以前就北涉遼、夏、金三國榷場,現今更是深入偌大的蒙古帝國,泛海也常有巨船越洋至三佛齊,即使是大宋與遼、夏、金、蒙打得最火熱的時期,添源樓也能有路徑遣商往來南北,賺得是盆滿缽滿。
而添源樓眾多分號中,其江西道分號的利潤就常居添源樓眾分號的三甲,孟源豐作為添源樓江西道分號三大掌舵人之一的孟二掌櫃,自然對此中成績貢獻也是巨大了。
此刻,他身後圍有十餘名黑袍大漢,個個孔武有力、威武非常,將那些看熱鬧的人群與他腳下的兩名大漢隔分開來。
被圍著的鑫宇武院是一個武師家族的家院,以培養自己族人做武師,替人看家護院、保護行商來賺取傭金的家族武團。當此亂世,對於商富賈豐而國勢又弱的大宋國情而言,這確實是很有需求的一類職業。說起來,類似於後來明清時期時興的鏢局,隻是這種武團因為剛剛興起,所以涉及的業務要比後來的鏢局要更加龐雜一些。
原本這種給人看家護院、保護行商的武團,在主家丟失財物或商貨被劫時,也是有自身的行規的,按照行規,鑫宇武院並不需要承擔這麼大的責任,至多也就賠償雇主損失的同時再雙倍退還傭金而已。
而武院承接業務時也都會按照行規將自身實力考量在內,在出發前將賠償等額的銀錢存入密庫,如果順利完成,就將銀錢取出,若是發生什麼事故,武院也能保證自己有能力履行賠償,從而不會禍及家人。
然而這一次,鑫宇武院卻似乎明顯被人擺了一道。
起初,武院當家文遠鶴接到這一單時,那個喜不自禁啊!據說原本添源樓寬限到七天後再起運的,他卻急不可耐,添源樓將商貨裝好船的那天下午,他和大兒子文吉威封了密庫後,就帶領三十餘人押著添源樓的船隊起了航,經汝水向北過隆興府去往江北,可這一去,卻是再沒了任何消息。
隨繼,便是添源樓找上門來,說押運的貨物在老爺廟被屠蛟寨的湖匪劫走,添源樓的押船人被殺,而鑫宇武院的護行則不知所蹤,明顯是沒有受到相應的保護,才會這麼輕而易舉被劫的,因此要求賠償。
在家主持武團的文遠鶴二兒子文吉宇一聽這副托詞,就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勁,這背後肯定不似添源樓說得這般簡單。
於是,經過與添源樓一番斡旋談判後,終於與添源樓達成共識,添源樓答應寬限一個月的期限給予交代。
隨後文吉宇一番喬裝改扮後,便帶人秘密前往老爺廟查探。
自此,偌大個武院便隻剩下文遠鶴夫人柳芸香和大媳婦秦翠蘭、二媳婦周妍芳、大孫子文錦麒以及十餘名族中子弟後輩等不足三十人,三位婦人雖都有些能力,卻都牽掛擔心著自己丈夫,整日思緒不寧,對外又鞭長莫及,隻得清理密庫做好最壞的打算。
然而文吉宇這一走,剛開始的半個月還有消息傳回,說是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再後來就再沒了消息。
一眾老弱在越來越不好的感覺中,又熬了半個月,眼看約定的日子到了,左等右等終是沒消息,卻是等來了添源樓又一次上門。
這次添源樓一來便是換了說頭,說是先讓文吉宇出來給個說法,然後再談那賠償的事情,甚至還著重強調說添源樓的東家發話了:添源樓必須要弄清事實真相,從而避免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三個婦人自然是給不出什麼真相,也變不出文吉宇來,家裏三個頂梁柱都失去了蹤跡,隻得連連承諾會依照行規,給予添源樓合理的足夠賠償。
然而這下,添源樓卻反而不幹了,說這事已經鬧得東家知道,必須要先給說法,再談賠償,愣是說得好像賠償沒有說法來得重要一般,不然隻有請官司去查個所以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