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燕陽
許多年以後,我在冗繁的公務之餘抽空重回故裏。我那些淳樸的鄉親們一提到我媽時,臉上總是寫滿感激與尊敬,“嘿嘿,李老師,可是個大好人呢!”鄉野之人,肚裏沒有多少文墨,讚美一個人不會使用那些華麗優美的詞藻,隻是樸素的兩個字:好人,卻是對一個人最高的評價。在鄉親們的心目中,我媽是個有滿腦子好文墨又善良和藹樂於助人的知識女性,故而她在鄉親們中贏得一片好名聲。
小時候,我一直搞不懂,有一副菩薩心腸的媽媽,在教育自己的孩子時,卻是嚴厲得近乎苛刻。
我媽有一根教鞭,紫竹做的,拇指粗細,二尺來長,天長日久與手掌摩挲,竹身紫亮光滑。
我媽是個慈祥的老師,在她的教書生涯中,這根紫竹鞭子從未一次真正落在一個學生的身上。但是,在我兒時的記憶中,這根紫竹鞭子曾有三次結結實實地打在我的屁股上。
第一次,是我7歲那年的冬天。那天,一大清早,鄰居王二嬸就來到我家:“李老師,真不好意思,孩子他爹昨兒老毛病又犯了,您能不能再借50塊錢?”
王二叔是個病秧子,常犯病,這之前王二嬸向我媽借了好幾次錢,至今尚未歸還。剛才,王二嬸一進我家,我就猜她準是來借錢的,果不其然。那時,我媽一個月的工資才16元,50元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再說,把錢借給王二嬸,不知她要到猴年馬月才能歸還。我人小鬼精,不等我媽答話,忙接過話茬兒:“二嬸,你來得真不巧,要過年了,我家做新衣購年貨,錢都用光了。”言畢,我得意揚揚地瞧著我媽,還向她眨巴了兩下眼。沒想到,我媽卻狠狠瞪了我一眼,道:“小孩子家知道個啥。妹子,你等著,我這就拿錢給你。人吃五穀雜糧,誰沒個三災兩病啊。”我媽進了屋裏,拿出一疊鈔票,塞給王二嬸。王二嬸千恩萬謝地走了。回過頭,我媽臉刷地拉下來,操起放在桌上的那根紫竹鞭子,厲聲嗬斥道:“扒下褲子!小孩子家不學好,倒學說謊,長大後還了得!”我從沒見過我媽如此嚴厲,怕極了,連哭都忘了。
這一次,我挨了我媽的一頓痛打,屁股疼了三天,蹲茅廁更是疼得齜牙咧嘴。從此,我刻骨銘心地記住了我媽的教訓,再沒有說過謊。
第二次,是我9歲那年。一個外鄉人挑了一擔鹽來村裏賣,我媽手頭有事,就拿了一塊錢,讓我去打10斤鹽。那個外鄉人稱好了10斤鹽,我正要遞錢給他,看到四周買鹽的人很多,他無暇顧及我,便提了鹽溜走了。那一塊錢我也沒交給我媽,而是去買了一包花生糖。我正躲在牆角津津有味地吃著時,被我媽瞧見了,她拉住我,虎著臉問:“哪來的錢?”我急赤白臉說不出來。我媽見我這副模樣,心裏明白了七八分,拿起紫竹鞭子,我便竹筒倒豆子全部說了出來。我媽聽了,氣得咬牙切齒:“貪圖小利,難成大事。小小年紀竟有貪念,豈不毀了一生。”越說越來氣,手起鞭落,在我屁股上印下了一條條清晰的鞭痕。打完後,我媽遞給我一塊錢:“去,把錢給人家送去!”我咧著嘴,乖乖地一瘸一拐地把錢送給那賣鹽的外鄉人。從此,在我頭腦裏再沒出現過“貪”字。
第三次,是在我讀二年級時。我的同桌有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這在當時可是十分罕有。我見了,眼饞不已,瞅個不防,將這支鋼筆偷走了。自然,這支鋼筆不能在學校用,我便放在家裏寫作業。我媽見了,問我筆的來曆。我漲紅著猴腚臉,支支吾吾答不上來。我媽看出破綻,臉上籠上了一層寒霜,要我如實招來。我知道一切都瞞不過她,隻得如實說了。我媽聽罷,氣得臉都綠了,渾身發抖,道:“小時偷針,大時偷金。一世都落個小偷的壞名聲,永遠別想在人前抬頭走路。”說著,操起紫竹鞭子,將我狠狠揍了一頓。這一次,她打得特下勁,我屁股皮開肉綻,半個月不敢沾凳子。
第二天,我把鋼筆還給了同桌。從此,麵對再怎麼誘人的東西,我都沒動過心。長大後,無論我走到哪裏,都牢記我媽的教誨,為人誠實,不貪不沾,活得堂堂正正。
現在,我媽已離開我多年了,我也成了一個握有實權的單位頭兒,但我仍保存著我媽的那根紫竹鞭子。我將它懸掛在一個顯眼的地方,時時警醒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