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艦隊第一個抵達開關星。先後次序也許無關緊要。最近五十年的航程中,他們始終注視著易莫金人飛船的羽狀尾跡—對方正降速接近同一個目的地:開關星。
雙方彼此都很陌生,雙方都遠離自己的故鄉。對青河貿易者來說,這不是什麼新鮮事,不過,以前相遇陌生人大多不像這次這麼不友好,以前的相遇總存在貿易的可能性。而這一次,寶藏是有的,但不屬於任何一方。寶藏處於冰凍狀態,一動不動,等待著掠奪、探索或開發。至於究竟是哪種方式,取決於下手者的天性。遠離親友,遠離社會……也遠離一切可能的證人。在這樣的局勢下,陰謀背叛可能帶來豐碩成果。這一點雙方都清楚。青河和易莫金人,兩支探險隊長時間繞著對方打轉,探查對方的動機和火力。協議達成了,然後重寫,然後再次達成。聯合行動、著陸的計劃也擬定出來了。但是,貿易者們對易莫金人的意圖仍舊幾乎完全不了解。所以,當易莫金人的宴會邀請到來時,有些人鬆了一口氣,持歡迎態度;另外一些人則一言不發,暗中咬牙切齒。特裏克西婭·邦索爾把肩膀倚在他肩上,側過頭來。這樣一來,她的話隻有他一個人能聽見。“你怎麼看,伊澤爾?吃的還行,許他們沒想毒死咱們。”
“沒滋沒味的。”他低聲回答,盡可能不因為跟她的身體接觸分心走神。特裏克西婭·邦索爾是在地麵出生的,是專家組的一員。和大多數特萊蘭人一樣,她過於相信別人,這是他們的天性。她很喜歡拿伊澤爾“貿易者的疑心病”開玩笑。
伊澤爾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餐桌。艦隊司令帕克帶了一百人赴宴,但其中隻有幾個戰鬥員。易莫金人的數量和青河人差不多,雙方混坐在一起。他和特裏克西婭的桌子離司令很遠。伊澤爾·文尼是見習貿易員,特裏克西婭是語言學專業的博士後。他估計,在這)L就座的易莫金人也和他們一樣,職銜很低。青河人隻推測易莫金人是專製獨裁體製,但伊澤爾沒發現一眼就能辨認的銜位標識。對方的陌生人中有的很健談,他們的尼瑟語很容易理解,跟廣播中使用的尼瑟語幾乎沒什麼區別。坐在他左手的那個家夥膚色蒼白,塊頭很大,宴會進行過程中幾乎沒住過嘴,一直在聊個不停。這位裏茨爾·布魯厄爾好像是戰鬥程序規劃員,但伊澤爾使用這個職務名稱時他好像沒聽明白。他滿嘴說的都是雙方今後應該如何聯手行動。
“那種事從前多了去了,你知道嗎?趁他們還不懂技術,或者還沒重建技術文明的時候,一家夥弄住。”布魯厄爾道,他的注意力大多時間從伊澤爾轉到了老家夥範·特林尼身上。看來布魯厄爾認為,外貌較老表示具有某種特別的權威。他沒有意識到,如果一個年歲較長的人坐在低職位的年輕人堆裏,此人準是個地地道道的失敗者。伊澤爾毫不介意對方忽視自己:他可以趁機好好觀察,用不著分心應付。倒是範·特林尼看樣子因為受重視備感得意。他也是個戰鬥程序規劃員,這下子遇上同行了。無論那個瞼色蒼白的金發家夥說什麼,他都要竭力壓過對方一頭,這麼做的過程中透露了不少機密,讓伊澤爾坐立不安。
得為易莫金人說句好話:他們在技術方麵還是很能幹的。他們擁有可以快速來往於星際的吸附式飛船①,單憑這點,他們的技術水平便已位居人類世界的高端。易莫金人的技術文明顯然還處於繼續上升的階段,其信號處理和電腦水平跟青河不相上下—文尼知道,這一點比易莫金人自己的秘密更讓帕克司令手下負責安全的人寢食難安。青河過去曾經通過貿易手段享用過上百個文明的黃金時代,如果換一種場合,易莫金人的技術水平會讓青河人欣喜若狂:有生意可做了。
能幹,而且勤奮。伊澤爾朝宴會席桌上方望去。這個地方真的令人難忘。不是客氣話,而是不折不扣的事實。一般說來,吸附式飛船上的所謂“居住區”不值一曬。這類飛船必須裝備重重防護手段,結構也要相當堅固。盡管飛船速度可以高達光速的幾分之一,但一次旅程也要花許多年時間。在這段時間內,船員和旅客多數時候都處於冬眠冷凍狀態。這一次,易莫金人不等收拾好居住的地方便解凍了大批人手,不到八天便建成了這個宴會場館,與此同時還完成了最後階段的軌道調整。設宴的場館直徑超過兩百米,呈半環形。建築材料是隨船搭載的,跨過了足足二十光年的旅程。
場館內部極盡豪奢。采用的是文明初級階段的古典主義,和人類還沒有掌握生命支持係統的早期太陽係的有些類似。在織物和陶瓷製品方麵,易莫金人是當之無愧的大師。但伊澤爾推測他們還不懂生化藝術。帷幕和家具都經過精心設計,巧妙地掩飾了地板的弧度。通風係統無聲無息地送來陣陣和風,強度正即裝備有磁場吸附式推進器的飛船。所謂吸附磁場,即用一個磁場吸取太空中的微量氫原子,作為動力源送入反應堆,依靠這種推進器推動的飛船無法超越光速。這是一種常見於科幻小說中的亞光速飛船。好能給人一種身處空氣清新的廣闊空間的感覺。這裏沒有視窗,連可以在視覺上抵消飛船旋轉效應的風景視窗都沒有。隻要能看見艙壁的地方,都懸掛著極其複雜的手繪藝術品。(油畫?)色彩鮮明,即使在半明半暗的燈光下也閃閃發亮。他知道,特裏克西婭恨不得湊到近處,好好看看這些畫。據她說,藝術品最能展示一個種族的核心文化,其效力甚至強於語言。
文尼的視線轉到特裏克西婭身上,衝她微微一笑。他的什麼心思都瞞不過她,但也許能瞞過旁邊的易莫金人。文尼真希望自己有帕克司令那種本事。司令坐在上首桌旁,正跟那個名叫托馬斯·勞的易莫金人聊得起勁。瞧兩人談得那麼投機,你準會當他們是久別重逢的老同學呢。隻要能學到這種本事,讓文尼幹什麼都肯。文尼向後一靠,側耳細聽周圍的談笑。不是內容,重要的是語氣和態度。
不是所有的易莫金人都笑容可掬,談笑風生。比如離托馬斯·勞不遠那張桌旁的那個紅頭發。剛才介紹過她,但文尼沒記住名字。除了一條閃亮的銀項鏈,這女人什麼飾物都沒戴,穿著很素,簡直可以說冷峻。身材很苗條,年齡無法判斷。紅頭發可能是專為這個場合做出來的,但慘白的膚色卻很難做什麼手腳。她有一種異國情調的美,不過舉止卻很笨拙,嘴部線條也顯得過於剛強了些。她的目光掃視著宴會桌,神態仿佛這裏隻有她一個人。文尼注意到,主人沒在她身邊安排任何來賓。特裏克西婭時常笑話文尼,說單從他腦子裏想的那些事兒來看,他完全算得上是個花花公子。但是,這個古怪的女人卻絕無可能出現在文尼的腦子裏,即使出現,也隻能是噩夢,而不是幸福的旖念。
上首宴會桌邊,托馬斯·勞站起身來。各張桌邊的侍者們齊齊後退。仍然坐著的易莫金人全都安靜了,絕大多數貿易者們也靜了下來,隻有幾個最忘形的除外。“又到為群星間的友誼祝酒的時候了。”伊澤爾小聲嘟濃著。邦索爾用手肘搗了他一下子,她的注意力已經集中到上首桌上了。但當易莫金人首領開口時,文尼感到她好不容易才壓下湧到嘴邊的笑聲。
“朋友們,我們大家都是遠離故鄉的人。”他的手臂大幅度一揮,仿佛把宴會廳四壁外的空間一攬在內,“我們都曾經犯過嚴重的錯誤。我們也都知道這個星係有多麼古怪。”想想看,一顆變化如此劇烈的恒星,每二百五十年中竟然有長達二百一十五年的寂滅期,暗得如此徹底,仿佛把自己關掉了一樣,“一千年來,不止一個文明體係的天體物理學家做出過努力,試圖說服他們的統治者,派出一支探險隊前往那裏。”他停頓片刻,然後笑道,“當然,在我們這個時代之前,那兒離我們人類的居住空間太遠,探險費用也太過昂貴。可是現在,它卻同時成為兩支人類探險艦隊的目標。”與會雙方所有人都露出了笑臉,同時暗自發出共同的感慨:真他媽的倒黴。“出現這種巧合當然是有原因的。多年以前,這種探險還缺乏動力。但今天,我們雙方都有了遠赴開關星的理由:即我們稱之為蜘蛛人的外星種族—迄今為止發現的第三種非人類智慧生物。”他們居住在這麼寒冷的星係中,這樣的生命形式不太可能是自然產生的。蜘蛛人肯定是某種來往於遙遠星係間的非人類智慧生物的後裔,其遠祖必定是掌握了高技術的智慧生物,人類還從未遇到過那樣的生物。這可能是青河有史以來所發現的最大的寶藏。另外一點更增添了這份寶藏的可貴:目前的蜘蛛人文明剛剛重新發現無線電,和失落的人類文明體係一樣,他們應該不難對付,很容易駕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