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自登基便興屯田之法,然數年間災害不斷,並無此人力物力遠攻巴郡。且巴郡山高水長,又依仗劍閣蜀川天險,欲取之絕非一朝一夕之事。若貿然進兵,未必得手,若再如公主所言頻現大災,加之北漢乘隙而入,怕是據守江左也難以做到。”
曹致似乎很有些失望,卻又沒有太大的失望,這些都是她的意料中事。所謂朝議不過是讓朝臣知道自己從沒有放棄北伐,也是為了探測眾臣的心思。
“阿奴倒是另辟蹊徑,
”曹致有所感:
“若不是連年大災,這天下百年前又何以如此之亂?
”
眾臣俯首稱是,這事便告一段落。曹致招來立在廊下的王慕之,打量著仔細看了看,便溫言道:
“朕的小女調皮頑劣,王郎君該當沒有大礙了吧?
”
王慕之額角發青,然側邊望去卻實未損其容顏,女帝問其話時,依然通身的仙氣。加之腳骨微微扭傷,行走之間頗有些遲緩,卻不知怎的卻被他走出遲緩中帶著自若的姿態,再看他鬢邊不經意滲出的汗水,突地就令人心疼起來。
曹姽見他上前,眼風不掃,動也沒動。
王慕之躬身回話道:
“慕之失禮於陛下禦前,實在慚愧。
”
“你本就是太子宮屬官,朕欽賜的七品洗馬,何有失禮之說?
”曹致著力安撫道:
“你王氏父子二人皆是朕的弘股之臣,如今你傷成這樣,朕心有不忍。
”
王慕之似是惴惴不安,心頭卻大定,料準皇帝此番安撫自己,定是曹姽不曾告狀,遂答道:
“勞陛下介懷,臣下並無大礙,隻是陸參舍人,至今暈迷,且雙手均折,須得臥床數月。
”
真是好狠!眾人一瞬間都是這麼想的,曹姽卻莫名越發挺直背脊,不搖不動,嘴唇抿得緊緊,眼睛直視前方,毫不為其所感。
曹致心裏低歎口氣,這時曹修卻開了口:
“阿奴年幼,做事衝動,孤作為長兄亦有管教的職責。如今便讓她向王郎君陪個不是,來日定叫她好好反省。
”
曹修話裏混不提陸參,這是因為陸家固然對不起自己,但是王慕之看似卻是無辜的被牽連之人,皇家不得不給個說法,且王道之其人,是遠非陸家家主陸茂可比的朝中砥柱。
公主向自己致歉!王慕之心裏一鬆,覺著自己忍痛前來覲見是來對了,否則時過境遷,可能隻會不了了之。
但他卻做出一副大丈夫的豪爽模樣:
“慕之不敢當,必是臣下惹了公主生氣,公主若要教訓臣下,並無什麼可辯駁的。
”
曹致和曹修的話已出口,王道之不說話眼睛卻看著殿中的二人,王慕之雖極力攬錯,但那不過是客套之詞,大家都等著曹姽的動作。
隻見她雙肩一抖,兩支玉筍似的手臂露出大袖之外,比之雙手握著的象牙笏板,竟然不遜分毫。其中瑩潤修直之處,竟隱隱還有略勝之感。皇家貴胄、金枝玉葉,當是如此,不禁令人就心旌神蕩。大族教養的女兒未必不好,卻難得養出天家目下無人、淩駕眾生的氣度。
隻見曹姽琉璃目一轉,竟是對著王慕之笑了,其間璀璨妙麗難以筆墨言說,讓人覺得這人就該生得如此渾若天成,竟忘了她緣自慕容傀的鮮卑血統和綺麗長相:
“王洗馬真是為人寬懷,如此說來,我傷了你,你竟不怪我?
”
王慕之心裏認定曹姽傾慕於自己,那雙琉璃目分明從初見開始就閃著少女的盈盈相思,他心裏既鄙棄又帶著奇異的滿足感,且他認定自己不過是受了陸參的牽連,曹姽根本沒有對曹致稟告兩人的非分之語:
“公主言重,在下怎會怨怪公主?
”
自己從前怎就喜歡他呢?阿爹烈如地上業火,母親冷如天上星子。阿爺沒有母親,則英雄不世出;母親沒有阿爺,則無可撥亂世。
然而王慕之,在烈火般的曹姽麵前,卻不是那顆安定而指引的星宿。他看似清澈如泉,卻是土底暗流。
“那我就放心啦!
”曹姽 “咯咯
”一笑,像是林間歡快的雀鳥之聲,帶著純然的天真快樂:
“我本想說王洗馬若是要我道歉,我便把你和陸舍人的妄言當堂抖落出來。如今你竟然說不怪我,我就沒什麼擔心的啦。隻是你這副沽名釣譽的小人模樣,本公主就是看得不痛快!
”
曹姽話音剛落,手中笏板便橫甩過去,眾人皆不防她突然發難,隻聽
“劈啪
”一聲脆響,眼前有顆牙齒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