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進醫院的大門,子君推開層層的人群,看見了小辛蜷縮著身子,好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號叫、翻滾……在醫院最初的那幾天是怎麼熬過來的,子君不願意去回想。她寧願把那股噬人的痛苦深深地埋在心靈的底層。但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小辛那絕望的眼神一直在她眼前閃現——“姐,救救我!救救我!”
看不出瘦削的小辛會有那麼大的氣力。兩三人緊緊地抓著,還是常常被掙脫。布滿青紫淤痕的雙手一獲得自由,鼻腔裏的輸氧管就被他一把揪掉:“我不要!我好難受啊!”
“小辛,乖!你忍一忍。”不敢刺激他,子君柔聲安慰著,可是哽咽的顫抖嗓音到底還是泄露了她的慌亂和無措,“你……你堅持住啊!我好怕,好怕!我怕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小辛的眼光渙散,痛苦麻痹了他的神經。他隻是掙紮著,想掙脫他身上的一切束縛。鎮靜劑逐漸發揮了作用,小辛的雙手已無力揮舞,緊繃的麵部肌肉一絲絲地放鬆了。
終於,一切都安靜了。子君輕輕地用手指細細感受: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手掌粗糙,繭子很厚,那已不再是從前哭哭啼啼的小男孩兒的手了。
“我可憐的弟弟啊!”子君心裏一酸,眼淚就爬下了她的臉龐。
多少年來,子君和弟弟相依為命,年長兩歲的子君常常有個錯覺,小辛依戀著她就像一隻剛出生的小羊羔依戀著媽媽,雖然她自己也僅僅是個稚嫩的小女孩子。小的時候,兩個人偷偷地藏在被窩裏玩著剪刀石頭布的遊戲,樂此不疲。
“姐,我們永遠也不要分開哦!說好了,不許賴噢!”在散發著黴氣的被窩裏。兩隻小手緊緊地拉在了一起。
“你是我的弟弟,我是你的姐姐,我們永遠也不分開!”寒冷的冬夜,兩個小小的身軀緊緊依偎著,汲取彼此的溫暖。牆上父親的遺像含著一絲微笑,透著一絲苦澀。
小辛有好幾天都不理子君了,任她怎麼叫,都是把嘴一嘟,頭就轉到一旁去。糖哄不行,香蕉騙也沒用,最後還是使出了撒手鐧(眼淚),才從小辛那河蚌似的嘴裏套出了話。
“你,你不疼我了。你睡覺都不肯跟我一起睡,我一個人怕!”小辛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傻瓜!”子君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小辛的頭發。喲,好長了,明天要拉他去店裏哢嚓了,不過這小家夥什麼都乖,就是跟理發有仇似的,怕是不好騙噢。
“姐姐已經長大啦!再跟你一起睡,大家都會笑我的。”小辛似懂非懂地,但還是不甘不願地點了點頭。他可不要親愛的姐姐受什麼委屈呢!
天黑了,子君看著小辛的眼皮慢慢地耷拉下來,才輕輕地把小辛交纏的指頭掰開,幫他把被子蓋好,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的小床躺下。看著小辛,她會想起早逝的父親,也會忘卻沒有父母的傷痛。
“小辛,如果沒有你,我該怎麼辦啊?”
時間過得好快!一晃眼,像影子似的跟著她來來去去的小男孩兒已經長得老高老高了。
“姐,漂亮吧!”小辛神秘兮兮地從胸前的衣袋裏掏出一條絲巾,“這可是我掙的第一筆錢買的呢!”
子君鼻子酸酸地,她寵愛地揉揉小辛那混著水泥、沙塵的亂發。不過現在不踮起腳還真摸不到了。
“呀,好漂亮!我喜歡!”子君一邊雀躍著,一邊不忘白了小辛一眼,“沒事長那麼高幹什麼呀?欺負我矮嗎?哼!”
病床上,小辛痛苦的呻吟喚回了子君的遊魂,她趕緊背轉身悄悄地把眼角的淚擦去,再回頭時已是一副燦爛的笑:“小辛乖,別怕!我陪著你呢!”看見那張熟悉的笑臉,小辛才模糊地嘟囔了一句,翻轉身又睡去了。
一天、兩天、一個月……當醫生宣布小辛可以下地活動的那一刻,子君隻覺得雙腿一軟,卸下堅強的偽裝,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你知道摻著淚水的笑有多美嗎?
子君扶著弟弟走出彌散著消毒水味道的病房,短短的幾十米的走道,像是走過一個世紀,走過一個世界。
輕輕地掙脫子君攙扶的雙手,小辛慢慢地挪動虛弱的步子,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撫摩他看到的每一樣事物,冰冷的架子,早開的花兒……迎麵推過來一個坐在輪椅裏的病友,小辛伸出枯瘦的手摸了他的臉。那麼溫情脈脈的一個動作,好像麵前坐著的是他最心愛的女人。對方笑了,口水順著嘴角流下,眼神卻純真一如剛出生的嬰兒。
“姐,我以為我再也看不到這些了。現在我還能看,還能聽,還能感受,我……我好幸福!”夕陽柔光裏的小辛聖潔得像個天使。
抬頭仰望天空,透過那層水霧,陽光呈現七彩。子君輕輕閉上雙眼,感謝生命,她想。而在心底,她依稀聽見一個聲音在說:“不用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