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北笑道:“於兄弟,是不是把你嚇著了?”
於亭如夢初醒,連連搖頭,紅著臉說:“薛大哥,你不讓我謝你,可我還是要謝你,這回更要謝你了!要是薛大哥你晚來一步,我真就……”說到這兒,她眼中帶淚,麵泛桃紅,把頭扭向一邊,再也不說了。
燕南北哈哈笑道:“於兄弟,怪哥哥來晚了,還是把兄弟你嚇著了!你那馬真是神速,我一路緊趕快攆,還是被它甩沒影兒了!幸虧追來得還算及時,萬一兄弟你有個閃失,哥哥可真就遺憾終生了!”
於亭垂下頭,輕聲問道:“薛大哥,你為何對於亭這般掛心?”
燕南北笑道:“也不知為何,打見兄弟你就覺投緣!要不是還有重要的事兒,真想一直送你到包克圖!這樣吧,我再送你一程!再走出幾裏地,就有牧群了,也就有人煙了!”
於亭無話,喚來坐騎,倆人並馬馳騁,說說笑笑,漸漸遠去……
燕南北送走於亭,飛一般往回趕。
離香客來客棧還有一箭地,突聽路旁的樹後一聲低喝:“接鏢!”
燕南北不敢怠慢,猛一勒馬韁,人已在馬下,鏢已在手中,隔著馬背炯炯望去。
樹後哈哈大笑著走出一人,正是頭午來投店的三人中的為首之人。
燕南北熱淚盈眶,哆嗦著嘴角,喊了一聲:“馬駿哥哥!”撲進他張開的懷裏。馬駿也是熱淚盈眶,擁著他左看右看,好半天才哽咽著說道:“太好了!太好了!老天有眼,燕家有後,小南北你還活著,這真是太好了!”
倆人抹著眼淚,抱了又抱,這才坐到樹後,細述各自的遭遇。
燕南北說:“那天,師父帶我逃命,土匪們緊追不舍。師父一路飛鏢,把十幾個土匪打下馬,最後一鏢傷了韓柱子的坐騎,匪群才不敢追來。師父輾轉帶我回到燕家大院,噩耗已經傳到河曲,太爺為此一命嗚呼,爺爺也大病一場,剛剛能走動。為償還恰克圖的賒欠,爺爺強撐病體,變賣家產,連燕家大院也轉給了別人,好不容易才籌夠銀兩。隨後,爺爺不顧自己年歲頗高,親自去恰克圖,一家家結清銀兩。回來的路上,爺爺受了嚴重的風寒,一回來就倒下了,兩個月後就過世了。這些年,我一直住在你馬家,跟師父勤練武功,為的是給爹娘報仇。馬伯父待我恩重如山,這份仁德我銘記在心。師父如今也過世了,我就出關來尋仇了。不光是爹娘的仇,還有師父的殺兄之仇!”
馬駿潸然地問道:“我爹他還好嗎?”
燕南北答道:“還好,隻是每每提起你,就不停地抹眼淚。”
馬駿長歎道:“唉,也怨我,早該回去報個平安!隻是混跡於匪群中,又一直未能給燕東家報仇,無顏回家見爹!”
燕南北笑道:“哥哥,你現在報平安也不遲!對了,你怎麼當上土匪了?那天是怎麼擺脫那些土匪的?”
馬駿講道:“當年你年幼,可能不知道。說起來,還是燕家積善積下的。那一天,還有一夥來給燕家報信的土匪,都是走西口的山西人,災荒年都吃過燕家的舍粥,為首的叫丁大錘。這夥土匪也就三五十人,惹不起野狼寨,更惹不起黑風寨,能來報個信,好歹也算山西爺們兒了。沒承想,競是一群好漢。回去的路上,想到燕家的大仁大義,他們既心酸,又自責,索性一商M,殺他個問馬槍,明知道是死路,也要為燕家拚一拚。他們這一殺冋來,正遇上我被楊豹子追,一場混戰,把我救下了。但從此與黑風寨結下仇,隻好遠走,直到黑風寨被剿滅,才敢回來。這些年,我一直跟他們在一起,丁大錘死在郎老七手裏後,我就當了大當家。”
燕南北眨眼道:“既然丁大錘死在郎老七手中,哥哥還來黑土崖子做什麼?”
馬駿冷笑道:“我來取郎老七的命,然後占據黑土崖子!這樣一來,就等於截斷了常家南去的路,報仇的機會就多了!郎老七和丁大錘綹子素無恩怨,卻突然開始連連追殺,殺了我們十幾個兄弟,連丁大當家也死在他手裏。現在想來,還是奔我馬駿來的。常萬奎既然能勾結飛龍,就能勾結郎老七。不除掉我,他寢食難安。不過,想殺我馬駿可不容易。我如今有幾十個弟兄,對我赤膽忠心,而且各個都是好手。相比之下,郎老七貪財好色,心胸狹窄,匪群已經人心渙散,雖然人數上稍多一些,也沒什麼了不起了。隻要殺了郎老七,野狼寨也就土崩瓦解了!”
燕南北淚眼汪汪地望著他說:“為我燕家的事兒,哥哥如此費心盡力,南北真是無話可說。有哥哥助我,報仇就容易多了!我剛出關,地頭人頭兩不熟,也沒有任何頭緒!哥哥教我,該怎麼去做?”
馬駿沉下臉,瞪著燕南北說:“我自幼頑劣,卻蒙燕東家和師父另眼相看,對我有再造之恩和救命之恩,自然要湧泉相報,再說此事與我有關,怎能置身事外!兄弟要拿我馬駿當哥哥,再不可說出這樣的話!”說到這兒,他緩過臉色,微微笑道:“你住進香客來,就已經對路了。不過,這裏有哥哥就行了!你明天早早離開,趕往包克圖,想辦法混進常家,査出黑土崖子三個匪首的下落。常萬奎一定和他們少不了聯係。到時候,咱哥倆裏應外合,殺盡仇人,把常家從包克圖連根拔掉!”
燕南北振奮地笑道:“哥哥,看來你早有謀算了!”
駿也笑道:“你出現的正是時候!哥哥正犯愁呢!報仇大事,不能假手他人,哥哥既無分身之術,又不便出頭露麵!這下可好了,包克圖沒一個人認識你,你盡管放心大膽地和常家周旋,哥哥隨時聽你的招呼!”
倆人哈哈一笑,隨後又細細推敲一番,這才分手各自冋客棧……
燕南北剛進客棧門,就見張三娘向他招手。
張三娘掐腰立在櫃台裏,冷冷地盯著他說:“小哥,三娘問你,你是哪路神仙?來我香客來意欲何為?”
燕南北淡淡地笑道:“三娘,這也是你的規矩麼?”
張三娘煞青著俏臉說:“規矩是沒有,不過你殺了歸老八,三娘我就要問問了,不然可沒法向七哥交代!”
燕南北心頭暗驚,好快的耳目。眼角餘光一掃,見矮騾子正望向這邊,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旋即明白,一定是這矮子跟在自己後麵,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了。不由冷笑道:“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從此擦肩而過,再是陌路,三娘何必多問?也不必向郎老七交代,我對他沒有任何興趣!小弟明日一早上路,就不向三娘辭行了!”說著抓把散碎銀兩往櫃台上一丟,調頭就往客房走。
張三娘叫住他,欲言又止,卻直勾勾望著他,眼中有些惆悵,似乎還有些痛苦,好半天才低聲求道:“小哥,你這一走,也許再不來三娘這兒了,能叫三娘一聲姐姐嗎?”見燕南北發愣,淒然一笑,說道:“三娘可沒別的意思!我有個弟弟,要是還活著,也有你這麼大了!我多少次夢見他長大,就是你這般相貌!”
燕南北心頭一熱,叫了聲:“姐姐!”
張三娘答應一聲,眼角瞬間潮潤了。
燕南北走出兩步,忽然又站住了,回過頭說道姐,就憑叫你這聲姐,還有你多少帶有的山西n音,小弟有一句良言相勸!世間之大,何處不可容身?姐姐何必混跡於匪類,過這渾渾噩噩的日子?”說過,再不回頭,大步去了。
張三娘盯著他的背影,眼含熱淚,喃喃自語道:“好弟弟,你以為姐姐戀著匪窩呀?還不是為給爹娘和你報仇嗎!仇人遲早要經過這裏,姐姐就是再等十年二十年,也要把仇人等來,用他們的人頭祭爹娘和我的好弟弟你!”
外麵突然刮起狂風,攜卷黃沙漫天翻滾,好似她心頭沸騰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