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城的茶樓裏,老板都會花心思布置一個半月台,台上擺著一張漆了桐油的八仙桌,上麵供著一塊驚堂木,一柄折扇,簡簡單單。
這是個供說書人表演的地方,為了吸引客人,舞台布置在顯眼的正對門口的地方,路過的人不經意地瞥一眼,再加上客人的喝彩,就一定會有客人被吊到胃口進門點壺茶和幾盤點心果脯。
茶樓老板會做生意。說書,唱戲,都是客人聽不膩的曲藝。所以老板會請一位有條好嗓子的說書人,上台為客人們有聲有色地表說古今趣談。越是精致高雅的茶樓,來的客人越是顯貴,老板越會請一些老師傅來說書。因為顯貴的客人們開心的時候會打賞,花錢打賞的客人們就會刁難似的點些鮮有人知的故事來聽,所以老板會請老師傅出山,因為老師傅懂的多,也因為如果做不到客人的要求,招牌就砸了。
說書有門道:長槍袍帶書,短打公案書,神怪書,鬼狐書。
長槍袍帶,說的是帝王將相的豐功偉績,出奇製勝的戰爭;短打公案,講的是伸張正義的俠客,廉潔公正的判官;神怪鬼狐,說的就是神秘的魂術師。
在說書人的口中,這個世界真實而又荒誕,廉明而又黑暗,刀槍劍戟的戰爭,恩怨情仇的江湖,光怪陸離的魂術。
醒木一拍,台下客人就靜聲屏息,折扇一揮,仿似金戈鐵馬,抑揚頓挫,浮生若夢。
高人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隻要有人生存的地方,就會充斥著各種情緒。人生百態,樸素的荒僻小村也好,奢華的繁盛都城也好,人如水車馬如流,誰會一眼瞧出誰的腦子想著如何好笑的白日夢,誰會知道誰的心裏齷齪地惦記著誰的容貌,覬覦著誰的富有,誰又會知道誰肮髒的血脈。
又有多少人知道,揚州城四下無人的寂靜長夜裏,誰踩過幾家房頂的磚瓦,誰忍辱負重點燈夜讀,誰家房裏夜夜笙歌,誰在塌上苟延殘喘。
天下人都知道,揚州是金銀都,每個窮苦人,做夢都想來這裏,從街上穿行的路人身上的錢袋上發橫財;貴人的手指縫裏,漏點錢財都夠一個人揮霍一生;酒樓裏,數都數不過來的佳肴連皇帝都未必享用過。
不知道的人津津有味地各種幻想,稍有見識的就會不屑一顧地譏笑道,揚州城裏的人,越有錢,雙手越不會沾金錢,因為俗氣。有點頭臉的人物,出門憑臉麵就可以記賬,連家奴都勢力,幫主子辦事都可以粗聲粗氣。商人交易都不帶成箱的金銀,用銀票,一張桑皮紙拿到錢莊的櫃台,能換許多貫銅錢,幾袋銀子都不止。
偏遠的地方隻流通銅錢,能有人掏出碎銀子,旁人就會覺得他是縣城來的,如果別人說起揚州碼頭的一艘貨船能值的上成箱的金子,反倒有人笑他吹牛。
所以牢友問起淩雲,時常仰望天空是為什麼。
淩雲臉上就會露出看似幸福的笑容說:“遠方。”
“多遠?”牢友嗤笑著問,他們能走動的地方不大,也就一座城,可是出不去,所以“遠方”這個字眼顯得很諷刺。
“不知道,很遠吧。”淩雲還是笑,他很愛笑。
牢友還知道他很愛幻想,想寫不切實際的東西,比如,淩雲時常掛在嘴邊的揚州。
“我要去揚州。”淩雲對揚州有著癡迷般的向往。
“揚州有什麼好?”
“盛世繁華,人間天堂。”
牢友還是嗤笑,這次嗤笑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牢間的人。
淩雲最要好的牢友叫魏遠,說話像個痞子。
其實就是個痞子。所以牢友都叫他痞子,痞子管淩雲叫憨貨。特別是淩雲笑的時候。
“憨貨。”這次痞子是罵他,但淩雲還是笑,眯著眼笑,好像除了笑,他找不到什麼方式回應,比如回罵。
痞子對這種不痛不癢的挑釁很不痛快,像是朝一湖死水扔石子,但別說水花了,連點漣漪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