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雲的這番話既給足了陳春生麵子,卻又暗藏鋒芒。言下之意,如果薑山胡亂評定,給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那就難免會有人不服。
徐叔見馬雲說出了這樣的話,也就跟著點頭附和,心中暗自佩服:這馬老在揚州廚界縱橫了大半輩子,說出來的話果然老到,頗有兩把刷子!
看到三位老板已經達成了共識,周經理向著薑山躬了躬身:“那就有勞薑先生挪步,上台品嚐這三道佳肴!”
薑山倒是大方得很,並不推辭,微微一笑:“既然大家這麼看得起我,我也就不便推辭了。如果有什麼說得不對的地方,希望大家不要見笑。”說完,他起身離座,徑直來到了擂台上。
台下的徐麗婕拉拉身旁沈飛的胳膊:“哎,怎麼讓他來作評判啊,他是陳總請來的,多半會向著‘鏡月軒’說話。”
沈飛卻搖了搖頭:“這倒不見得。這次‘名樓會’,比賽結果固然重要,大家最看重的還是借此弘揚酒樓的名聲。如果出現評定不公的情況,隻會對‘鏡月軒’的名聲有損無益。陳總閱曆豐富,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嗯,你說得倒也對。”徐麗婕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又笑著說,“這個薑山昨天吃了我爸做的獅子頭,讚不絕口,說不定還會幫我們說話呢。”
此時薑山已經來到了擺放菜肴的桌案前,他用欣賞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讚歎著說:“這三道佳肴清淡典雅,雖然用料做法大相徑庭,但確實都極具淮揚菜的風韻。”
馬雲頷了頷首,插話道:“薑先生久居北京,沒想到對淮揚菜也頗有見地。”
薑山轉過頭看著馬雲:“中國幅員廣闊,每個地方的菜肴都有各自的地域特點,雖然看起來複雜,但隻要摸清了其中規律,倒也不難掌握。”
“哦?”馬雲的目光炯炯閃動,“你能說得詳細一點嗎?”
“馬老是飲食理論專家,我說這些,未免有些班門弄斧了。”薑山客氣了兩句,停頓片刻,組織了一下思路,說道,“不同的地域總有不同的水土氣候,不同的水土氣候滋生不同的萬物,而天地萬物,又無一不被人所用。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兩者間的橋梁,便是‘飲食’二字。”
薑山這番話一出,台下不少人都默默點頭,見識稍淺的年輕人則睜大了雙眼,似乎體會出一些道理,但又不是完全明白。
隻聽得薑山繼續說道:
“魯菜、川菜、粵菜,加上淮揚菜,並稱中國四大菜係,每一係都帶有強烈的地域特點。魯菜即代表了北方菜係,特點是份大料足,大葷大油,北方人代代食用這樣的菜肴,自然長得高大強壯。究其原因,乃是因為北方氣候寒冷,如不大量進食熱量高的大葷類食品,怎能長膘禦寒?
“說到川菜的特點,當然是人人都知道。不過四大菜係,為何唯獨川菜與‘麻辣’兩個字結下如此深的淵源?追根溯源,這答案仍在水土和氣候上。四川古代稱為蜀地,潮濕多瘴,病疫頻發。多吃辛辣的食品,可以加強內火,抵禦濕氣,保持身體的強健。川人潑辣豪爽的性格,也和這氣候造成的飲食結構有關。
“廣東地處南疆,氣候特點正好與北方截然相反,粵菜的特點和魯菜自然也相反,廣東人多半長得精幹瘦小,也就不足為怪了。南方常年悶熱,人體內熱毒難排,因此粵菜尤為講究調理,口味清淡,具有排毒作用的各式煲湯大行其道。
“最後說說淮揚菜。淮揚地處長江下遊沿岸。最重要的地域特色便是四季分明,物產豐富。四季分明則飲食的季節性強,物產豐富則在烹飪用料上選擇範圍廣,這兩點便造成了淮揚菜崇尚本味的特色。揚州人常把‘嚐鮮’兩個字掛在口上,所謂‘嚐鮮’,就是食用當令的果蔬肉禽。既然是嚐‘鮮’,在烹飪時當然就要突出原料的本味,以區別於可長年上市的其他原料;物產豐富也是同樣的道理,就拿魚來說,淮揚地區水網密布,魚類品種難以計數,於是每種魚便有每種魚的吃法,黑魚宜汆、鯽魚宜煨、鯿魚宜烤、鰣魚宜蒸、鰱魚宜燴、鱖魚宜燜……凡此種種,目的都是為了最大限度地發揮出原料自身的特色本味。在這一點上,川菜與淮揚菜的對比最為明顯。進川菜館,若服務員詢問‘您要什麼魚’,那首先問的是魚的做法,如客人選定了吃水煮魚,然後才問是要水煮草魚,還是要水煮鯰魚。而淮揚菜館中,服務員詢問‘您要什麼魚’,則首先問的是魚的種類,客人提出要吃刀魚,服務員便會說‘刀魚宜清蒸或紅燒,您想吃哪種’。可見川菜重調味法而淮揚菜重本味原汁。”
薑山這一番侃侃而談,從地域區別的角度,分析了四大菜係的風格特點及成因,有理有據,通俗易懂,即便是馬雲這樣的烹飪理論大師,也禁不住捋須頷首,臉露讚賞之色。台下的看客們對由薑山這個外來者充當淮揚“名樓會”的評判,本來還多少有些不服,現在聽了他的這段言論,免不了議論紛紛,欽佩、溢美之詞此起彼伏。陳春生更是客榮主耀,大聲喝彩:“說得好,有道理,有道理啊!”
徐叔在暗自驚訝之餘,心中又多了幾分憂慮:此人學識不凡,如果真的想對“一笑天”不利,實在是個難以對付的角色。
站在台上的三位名樓總廚此時的心情亦各不相同。淩永生昨天就已見過薑山,此時和徐叔一樣,心中暗自忌憚;孫友峰是陳春生的下屬,對薑山當然毫無敵意;唯獨彭輝和薑山毫無瓜葛,眼看到對方年紀輕輕,僅憑一番話語就大出風頭,心裏不免有些不太痛快,於是向前走上一步,甕聲甕氣地說道:“薑先生年輕有為,讓人佩服,不過這品評菜肴,卻不是紙上談兵的事情,我們這三款菜到底如何,還得請薑先生發表高見。”
彭輝話中帶刺,但薑山看起來卻毫不在意,他淡然一笑:“那我就在諸位高廚麵前獻醜了。彭師傅,我就從你的這道‘三套鴨’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