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耳朵裏的童年
夜色,還沒有完全醒來。散落著的米粒大的星星睜著惺忪的眼睛。黑暗靜悄悄地臥在窗欞上,躲在樹杈上。夜色不用星兒看護,它知道時間的挪移,一點點掐著手指,數著滴答滴答的鍾擺。
老家的清晨,是被公雞喚醒的。這種草根的歌唱,激昂而熱情。你不能確定是誰家的公雞起的頭,打的“預備”。隻要一聲,對,就是三個“GO,GO,GO。”這節特殊課堂上的英語單詞,像長了翅膀,竟會在所有的雞舍上空盤旋。於是,整個村子都沸騰了,猶如一個巨大的足球場。
外麵還沒有完全敞亮,一切還在朦朧中,但這不能阻斷母親起床的腳步。油燈一點,光明就來了。父親的呼吸還很平靜,他昨日給小麥噴藥一定累極了。母親躡手躡腳,深怕驚著父親。屋子裏黑黢黢的,母親摸索著下了床,從門縫裏慢慢地擠出去,門吱呀了一小聲。母親倏地回頭,床上的父親翻了個身,疲憊還在父親的身上徘徊。
麻雀是公雞的隨從,雞舍裏剛剛恢複了平靜,樹上就熱鬧了。在老家,麻雀是一種家鳥。貧窮也好,富裕也罷,這些個憨頭憨腦的家夥,一直守望著家鄉的一草一木,一步不曾離去。它們的巢到處都是,樹上,屋簷,瓦縫。它們一點兒都不怕人,權當自己是老家的一份子。其實,我已經把它們當作了好朋友。它們也有自己的快樂,有自己的家庭。瞧!它們聚會似的蹲在樹枝上,有的梳妝,有的互相打著招呼,有的鍛煉著身體,更有開放一點的,互相嘴對嘴纏繞著,一瞬間,它們堅硬的噱也在晨光中慢慢地軟化,演繹出一段美好的詩句來,這種溫馨,不光隻屬於我們人類。它們用自己的語言告訴我,在這塊襟懷坦白地接受一切的土地上,不能忽視任何一個樸實的生命。哪怕,是一隻鳥。
炊煙長起來了。父親也起床了。雞舍裏空蕩蕩的,有嘴的都要吃飯,這裏的主人早已出門找活去了。要生存,就要自食其力。保潔,是父親的工作。父親的淩波微步依舊逃不出不規則分布的雞糞。濃鬱的雞糞味道,父親是習慣了。他的笤帚在不停地遊走,鐵鍁在地上摩擦的每一聲,父親都會向生活恭敬地鞠上一躬。這時的父親,是富有的,他並不清貧。這是我的童年記憶裏最清晰的影像。父親和母親不光有我這樣的兒子需要疼,還有,那早晨的打鳴聲,以及咯咯的下蛋聲。直到今天,我終於學會了,去善待一切平平常常的聲音,每一個聲音裏,都有一顆值得我們敬仰的靈魂。倘若,現在,我的早晨沒有了公雞的歌唱,我的黎明還會來得這麼早嗎?我的貧瘠的日子,是在它們的聲音中走來的,一刻不停……
“吃飯嘍!”隨著母親的吆喝,我們兄妹敲著碗筷,叮叮當當。我們參差不齊的站著,母親拿著勺子,鄭重地給我們分飯。我個子高,身體長得快,母親的勺子會從鍋底慢慢地移上來,貼著鍋壁走。母親的恩典,還是感動不了我的咕咕叫的肚子。那個年代,中午總是來的很慢,一天也是那麼長。雖然,夥食不好,但我們都還健康。我們一字擺開,蹲在陽光下,看公雞在遠處悠閑的漫步,聽麻雀在樹上吵鬧,不覺中,飯碗已被我們的小嘴舔得幹幹淨淨。餘味未了,我們還會“吧唧吧唧”一會小嘴,告訴母親,飯很香。這種別致的聲音,是一種滑稽的感恩,今天想來,也是一種擋不住的幸福。
這些來自童年裏的聲音,讓我感激不盡。這些聲音,是一個人在歲月裏的證明,沒有大喜大悲,有的就是一種從容,淡定,真實。一個人,有一條路可以走,可以聽見某些聲音,就是被生活寵愛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