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謝長妤(1 / 2)

大盛,冬。

雪在晉國府積了厚厚的一層,一位穿著青緞夾襖的老嬤嬤一路在偏僻的院子裏縱橫而過,冬日裏的枯木在雪地裏躺著,那雙小腳卻仿佛橫掃千軍,沾著積雪將那橫斜的枝椏紛紛踩碎,她踏上長滿了青苔的石階,“砰”的一聲踢開了木門,將抱著的一團亂棉襖直接甩了進去,捂住鼻孔嫌棄的掃了一眼,然後叉著腰罵了起來。

“呸!一個小醃臢貨,跟你娘一個德行,渾身一股黴臭味!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的這張狗臉,還想攀龍附鳳!人家燕世子是什麼人?也是你這樣的賤蹄子想見就見的?還偷穿了三姑娘的衣服,便給你一身金裝貼著,那也是隻雞!還是隻拔了毛的雞!今兒夫人沒將你給懲治死了那是你運氣,便該求爹爹告奶奶的將夫人的神靈供奉起來,免得張開兩隻腿也沒人來操,來日死了也是個醃臢的鬼,沒來由汙了晉國府的名聲!”

罵完之後,她看了蜷縮在那發黴屋子裏的小女孩一眼,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然後“啪”的一聲把將門給甩上,繼續踩著她那雙小腳得意洋洋的走了回去。

小姐?小姐又怎樣?沒了勢想在腳底下怎麼踩就怎麼踩,何況還是這個扶不上牆的爛泥巴!瞧那模樣,便是這府裏拉出來的最末等的丫頭,也比她和她娘不知道上台麵多少倍,也不知大公子那是遭了什麼瘟,看上了那丫頭的娘,現在好了,人是死了,留下一個小雜種,在這晉國府裏麵添堵來著!

人走之後,整個柴房這才恢複寂靜。

雪在那破陋的房梁上掛了一長串的冰淩,風盤旋著在屋子的外圍打轉,透過破了的紗窗鑽進來,一刀刀割著。

一隻老鼠慢慢的從旁邊的洞口裏探出腦袋,然後飛快的溜到那破棉襖上,用尖尖的嘴扯著棉花,最後跑到旁邊的一個破碗前,叼起裏麵一個發黴的硬饅頭。

“嘰嘰!嘰嘰!”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小女孩突然動了動。

腐爛的味道在小小的屋子裏竄開,小女孩突然睜開了眼,那雙眼睛定定的看了房梁上的冰淩子許久,方才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捧著饅頭的小老鼠。

“嘰嘰!嘰嘰!”

她忽得一笑,眼底泛著沉沉的光芒,深如苦海。

——

湘妃色的簾子被掀開,紫燕端著水盆從裏麵出來,便看見紫月一個人靠在抄手回廊上的大紅柱子上哭,她走過去,問道:“你這丫頭怎麼了?”

紫月拿著帕子捂住自己的眼,淚水“啪啪啪”落了下來,怨道:“怎麼了怎麼了?你說咱怎麼就這麼命苦,攤上這麼一個主子,若是跟了三姑娘,也不會落到這麼個下場!偏生原來還想著伺候這麼一個小姐倒還輕鬆,到頭來卻哪裏知道落進了苦海!這大冬天的,三姑娘屋子裏都是從圃田那邊供上的雪碳,都不知道燒了幾籮了,偏生後方管事的屈媽媽連下等煤炭都不給咱們一點,說是連老爺都說了當沒咱們這一號人,還要花費錢財來丟人現眼嗎?紫燕,你看看我的手,恐怕不能見人了!”

紫燕勸道:“別哭了,我那兒還有往年的一盒潤膚膏,你用用看。咱們既然伺候了她,自當做好本分便是,無論如何,她現在還是咱玉瀾堂的主子。”

紫月擦著自己的眼角,道:“主子?天下哪裏有這般的主子?怪不得被人說是有娘生沒爹養的,全身上下都是小家子氣!還是咱晉國府大少爺的小姐,便是紫燕你也比她夠格!竟然還偷了三姑娘的衣服摸到後院見燕世子!這臉皮丟得連我們都害臊!平時偷偷學著三姑娘的穿著打扮也就罷了,被人瞧不起咱們也自當矮人一截,可是,你瞧瞧!這算什麼事!我倒願意這回她被打死了去,出去伺候個不受寵的姨娘也比伺候她來得舒坦!”

紫燕的心裏也暗暗歎了一口氣,道:“咱們做下人的,別去置喙主子,被人聽見了不好。”

紫月將帕子在手心裏麵狠狠的揪著,悶著怒氣道:“還怕人聽見嗎?現在不僅咱們院子裏,便是整個晉國府上上下下都在嘲笑這位大小姐了!便是有一張好相貌又如何,到別家的院子裏去那種上不得台麵的樣子,別說燕世子了,這晉安城有點名望的高門大戶,誰還會稀罕?”

紫燕知道紫月這個丫頭最是要強,人長得又漂亮,一心想要謀個好前程,偏生落到了這位大小姐身上,雖然是一等丫鬟的名,實際上便是連別家院子裏三等丫鬟都不如,也怪不得要如此埋怨了,便是她這溫軟的性子,也不由對那位大小姐連連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