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屈原列傳《史記》(1 / 3)

管晏列傳《史記》

管仲夷吾者,潁上人也。少時常與鮑叔牙遊,鮑叔知其賢。管仲貧困,常欺鮑叔,鮑叔終善遇之,不以為言。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小白立為桓公,公子糾死,管仲囚焉,鮑叔遂進管仲。管仲既用,任政於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管仲曰:“吾始因時,嚐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嚐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嚐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嚐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鮑叔既進管仲,以身下之。子孫世祿於齊,有封邑者十餘世,常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齊,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富國強兵,與俗同好惡。故其稱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順民心。”故論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為政也,善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貴輕重,慎權衡。桓公實怒少姬,南襲蔡,管仲因而伐楚,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桓公實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於柯之會,桓公欲背曹沫之約,管仲因而信之,諸侯由是歸齊。故曰:“知與之為取,政之寶也。”

管仲富擬於公室。有三歸反坫,齊人不以為侈。管仲卒,齊國遵其政,常強於諸侯。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嬰者,萊之夷維人也。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重於齊。既相齊,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語及之,即危言;語不及之,即危行。國有道,即順命;無道,即衡命。以此三世顯名於諸侯。

越石父賢,在縲絏中。晏子出,遭之途,解左驂贖之,載歸。弗謝,入閨,久之,越石父請絕。晏子慢然,攝衣冠謝曰:“嬰雖不仁,兔子於厄,何子求絕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固。方吾在縲絏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贖我,是知己,知己而無禮,固不如在縲絏之中。”晏子於是延人為上客。

晏子為齊相,出,其禦之妻從門間而窺其夫。其夫為相禦,擁大蓋,策駟馬,意氣揚揚,甚自得也。既而歸,其妻請去。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誌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長八尺,乃為人仆禦,然子之意,自以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晏子怪而問之,禦以實對,晏子薦以為大夫。

管仲,名夷吾,潁上人。他年輕時經常與鮑叔牙往來,鮑叔知道他賢明有才能。管仲家貧,常要占鮑叔的便宜,而鮑叔始終友好地待他,不因為這種事情而說他的閑話。後來鮑叔侍奉齊國的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糾,到小白立為齊桓公時,公子糾被殺害,管仲被囚,於是鮑叔向齊桓公舉薦管仲。管仲被任用後,在齊國主持政事,齊桓公得以成就霸業,多次會盟諸侯,一舉匡正天下,這都依靠了管仲的謀略。管仲說:“我當初貧困時,曾和鮑叔一同經商,分錢財時,自己多分,鮑叔不認為我貪財,他知道我很窮困。我曾經替鮑叔辦事,結果使他更加困頓,鮑叔不認為我愚笨,知道時運有順利和不順利的時候。我曾經三次做官,三次被國君辭退,鮑叔不認為我沒有本領,知道我沒有趕上機遇。我曾經三次作戰,三次逃亡,鮑叔不認為我是膽子小,知道我家裏有老母親。公子糾失敗,召忽為他而死,我卻被囚受辱,鮑叔不認為我不知廉恥,知道我不因小節有失而感到恥辱,卻恥於功名沒有顯揚於天下。生我的是父母,知我的是鮑叔呀。”鮑叔舉薦管仲後,自己位居管仲之下。他的子孫在齊國也世代享有俸祿,享有封地的有十多代,常成為有名的大夫。所以天下的人不認為管仲的賢能,而稱讚鮑叔能夠理解人。

管仲在齊國當宰相執政後,靠著小小的齊國處在海邊的地形條件,流通貨物,積累財富,富國強兵,與百姓同好惡,所以說:“穀倉充實了才懂得禮節,衣食充足了才懂得榮辱,君主遵守法度,六親,才能穩固。”“禮、義、廉、恥不發揚,國家就會滅亡。”“頒布命令像流水的源頭,要順從民心。”所以命令符合下麵的情況就容易實行。百姓所希望的,就順應著給予他們;百姓所反對的,就順應著廢除他們。管仲執政,善於將災禍轉變為祥福,將失敗轉化為成功,重視事情的輕重緩急,慎重地權衡利害得失。齊桓公實際上是懷恨少姬另嫁,向南襲擊蔡國,管仲就借此討伐楚國,責怪楚國不向周天子進貢包茅。齊桓公實際上是北征山戎,而管仲就借此命令燕國實行召公時的政令。齊桓公與魯國在柯地會盟,後來卻想背棄魯國曹沫逼迫他訂立的盟約,管仲根據當時的形勢勸桓公信守盟約,諸侯因此歸附齊國。所以說:“懂得給予便是獲取,這是為政的法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