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裙少婦道:“你心裏不難受?”
小魚兒道:“這兩人一個是早已該死了,另一個是十五年前自己就不想活了,如今死得正是對門對路,我又難受個什麼。”
綠裙少婦眼波流轉,咯咯笑道:“你這樣的孩子,我才真是從來沒有見過。”
小魚兒笑道:“好,現在你可以開始騙我了,騙到我死為止。”
綠裙少婦道:“騙死了你,我一個人在這裏豈非寂寞得很?”
小魚兒瞪大眼睛,道:“你……你自己難道真的也不上去了?”
綠裙少婦道:“我又沒生翅膀,又不會飛。”
小魚兒愣了半晌,苦笑道:“你真是個女妖怪。”
綠裙少婦道:“我若是女妖怪,你就是小妖怪。”
小魚兒歎道:“這倒不錯,一個女妖怪,一個小妖怪,在這鬼洞裏過上一輩子,將來說不定還會生了一大群小小妖怪……”
他話未說完,綠裙少婦已笑得直不起腰來。
突然間,一陣狂笑聲遠遠傳了過來。
一人狂笑道:“姓蕭的鬼丫頭,你跑不了的,老子已知道你從哪裏下去的,老子就在這裏等著你,除非你一輩子不上來!”
這話聲顯然是來自雲霧淒迷的山頭,聽來卻如就在耳畔狂叫一般,震得你耳朵發麻,綠裙少婦麵色立刻變了,變得比紙還白。
小魚兒道:“他是什麼人?”
綠裙少婦道:“他……他不是人,他簡直是個老妖怪。”
小魚兒道:“你真那麼怕他?”
綠裙少婦搖頭歎道:“你不知道,不知道……他做出來的事,世上永遠沒有人能猜得透的。”
隻聽那語聲又喝道:“姓蕭的,你真不上來麼?”
綠裙少婦咬住嘴唇,不說話。
過了半晌,那語聲又道:“好,老子數到十,你若還不上來,等老子捉到你時,擔保要你受十天十夜的活罪,若讓你少受一刻,老子就不是人!”
小魚兒眨著眼睛,歎道:“看來,他果然有叫人連死都死不了的本事。”
那語聲已大吼道:“現在開始!一!”
綠裙少婦整個人都像是已被嚇軟了,癱到地上,動也不能動,鬢旁的山茶花,也簌簌地抖個不住。
那語聲已喝道:“二!”
小魚兒眼珠子一轉,道:“這廝如此凶惡,莫非是‘十大惡人’之一?”
綠裙少婦歎道:“‘十大惡人’若和他比起來,簡直就像是最乖的小孩子了。”
小魚兒也吃了一驚,道:“他比‘十大惡人’還狠?”
隻聽那語聲又喝道:“三!”
小魚兒呆了半晌,道:“他叫什麼名字?”
綠裙少婦道:“你不會知道他的。”
小魚兒道:“他既然比‘十大惡人’還狠,就應該很有名才是。”
綠裙少婦長歎道:“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你知道麼?愈是沒有名的人才愈厲害,他就算作了神鬼難容的事,別人也不知道。”
那語聲又喝道:“四……好,看樣子你真的不上來了,你要不要聽聽老子捉到你時,要如何對付你?”
他像是已在暴跳如雷,狂吼道:“老子捉到你時,先挖掉你一隻眼睛,再把鹽水灌進去,等到十天後,你全身都要變成鹹肉。”
小魚兒苦笑道:“好凶的人,這樣的活鹹肉,隻怕連李大嘴都沒有吃過。”
綠裙少婦突然道:“你認得李大嘴?”
小魚兒眨了眨眼,反問道:“你認得他?”
綠裙少婦默然半晌,悠悠道:“在江湖中混的人,誰不知道他!”
隻聽那語聲已狂吼道:“五!你聽到了麼?五!再數五下,你就要完蛋,你若以為老子捉不到你,你就大錯特錯了!”
綠裙少婦突然站了起來,長歎道:“罷了,與其等著被他捉住,倒不如現在先死了幹淨。”
小魚兒道:“你……你怕什麼?咱們等在這裏不上去,他反正也不敢下來的。”
綠裙少婦歎道:“你不知道,他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他若說能夠捉住我,就是真的能捉住我。”
小魚兒道:“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一個人在這裏多寂寞。”
綠裙少婦淒然一笑,道:“你還想活麼?”
小魚兒道:“我活得正有意思,為什麼不想活?”
綠裙少婦搖頭歎道:“他連你也不會放過的……”
那語聲大叫道:“六!現在已數到六了!”
綠裙少婦道:“他總有法子捉住你,我若死了,他一定要將氣都出在你身上,那時你就更慘了。”
她一麵說話,一麵緩步走到洞口。
小魚兒道:“你要跳下去?”
綠裙少婦道:“以我看來,你還是和我一齊跳下去的好。”
小魚兒失聲道:“你要我也跳下去?”
綠裙少婦突然回身,凝眸瞧著他,緩緩道:“我一個人死也寂寞得很,你肯陪陪我麼?”
小魚兒摸著頭,喃喃道:“叫人陪著她一齊死,免得她寂寞……嘿,這種要求倒也少見的。”
綠裙少婦悠悠道:“我是喜歡你,才要你陪我一齊跳下去,否則,否則……你是死是活,我才不管你哩。”
那吼聲已喊道:“七!”
小魚兒瞧著她,瞧了很久,才道:“你喜歡我?”
綠裙少婦緩緩道:“你是聰明人,你難道瞧不出?”
小魚兒又瞧了她很久,突然大聲道:“好!我陪你一齊跳下去!”
綠裙少婦也像是有些意外,失聲道:“真的?”
小魚兒道:“我非但陪你跳,還要抱著你跳。”
綠裙少婦又凝眸瞧著他,也瞧了很久,緩緩道:“好……你很好。”
那吼聲道:“八!還有兩下了,臭丫頭,你的命已不長久了!”
小魚兒果然跳上去,緊緊抱住了她,居然還能笑道:“你真香……能抱著你死,倒真不錯。”
綠裙少婦突然一笑道:“你真是個可愛的孩子,能被你抱著死,更是件不錯的事。”
那語聲大吼道:“九!臭丫頭,你聽到了麼?老子現在已數到九了!”
綠裙少婦道:“你抱好了麼?抱緊些,我就要跳了!”
小魚兒道:“你跳吧!”
他閉起眼睛,長長歎了口氣,道:“死,不知道究竟是何滋味?”
綠裙少婦道:“你馬上就要知道了……”
身子一躍,竟真的向那深不見底的絕壑跳了下去。
他隻覺耳朵裏都灌滿了風,身子往下直墜,這時如說他心裏害怕,倒不如說他覺得很有趣,很舒服。無論如何,自百丈高處往下跳,有這種經驗的總不多。
也許小魚兒連“害怕”這兩個字都已被嚇得忘了,也許他起先根本不相信這綠裙少婦會真的往下跳。
他隻覺得愈來愈快,下半身已似和上半身分了家。這時他心裏隻有一個念頭--他在問自己:“我究竟是聰明,還是糊塗?”
就在這時,隻聽“嘭”的一聲響。他身子似乎一震,下落的勢道突然緩了。
隻聽綠裙少婦在他耳畔輕笑道:“死的滋味如何?”
小魚兒道:“不錯,還不錯……”
他已張開眼,左右一瞧,兩旁山壁的樹木,都可瞧得很清楚,像是一株株樹都在往上飄。由此可見,他們下落的勢道,竟已慢得出奇。
綠裙少婦笑道:“你可知道,你是個幸運的人,雖然嚐過了死的滋味,卻不必真的死了。”
小魚兒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綠裙少婦道:“你抬頭瞧瞧。”
小魚兒一抬頭,便瞧見一樣奇怪的東西,這東西像是傘,又不是傘,至少也比傘大了十倍。
這東西竟是從綠裙少婦背後撐出來的,看來像是用無數根細繩係著的一柄五色大傘。這“傘”兜住了風,他們下落之勢自然緩了。
小魚兒就像是坐在雲上往下落似的,那滋味可是妙極了。他忍不住放聲大笑,大聲道:“這玩意兒真不錯,真不知你是如何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