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自然是個走江湖的戲班子。
小魚兒走到前麵,蹲下來。一個穿著紅衣服,紮著兩根小辮子,眼睛大大的女孩子正在那裏走繩索。另外還有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幾個人,有的在旁邊舞刀,有的在翻筋鬥,有的在打鑼,有的在敲鼓。
小魚兒隻是蹲在那裏,眼前演著什麼,他根本沒有看,他隻覺得很蕭索,隻是想看看人們的笑容。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模模糊糊感覺到有人歡呼,有人拍手,還有銅錢落在地上的叮叮聲響。
然後人群散去了,走江湖的在收拾著家夥,那個穿紅衣服的女孩子卻像是個公主似的,隻是坐在那裏喝水。她皺著眉瞧了小魚兒一眼,那雙大眼睛裏閃著光,突然從懷裏摸出了個銅板,拋在小魚兒麵前,立刻又扭轉了頭。
戲班子也走了,穿紅衣的小姑娘昂著頭走過小魚兒旁邊,像是沒有在意,伸腳輕輕踢了踢,將那銅板踢到小魚兒腳下。
這是多麼善良的人們,瞧見了別人的窮困,就忘記了自己的。大人們在笑著,討論著今天的收獲可以買多少肉,打多少酒,至於明天--明天是另一個日子,他們用不著去為明天煩惱,明天縱有不幸的事,縱然沒飯吃,且等到明天再去煩惱,今天先喝了酒再說。
這又是多麼豁達的人們--小魚兒此刻想過的,正是這種隻有“今天”,沒有“明天”的日子。
他撿起了那銅錢,跟在他們後麵走。前麵不遠,就是江岸,江岸旁停著的一艘船,這就是他們的家。
一個藍布衣褲,敞著衣襟,露著紫銅的胸膛的虯髯老人正在指揮著將兵刃家夥搬上船去。
他年紀雖已必在六十開外,但身子卻仍像少年般健壯,他生活雖然落魄,但神情間卻自有一股威嚴。
這想來必是戲班子的主人了。
小魚兒突然趕過去,恭恭敬敬作了個揖,道:“老爺子,我也跟著你走江湖好麼?”
那老人瞧了他一眼,笑了,搖頭道:“走江湖可不是好玩的,要有本事,還得不怕吃苦。”
小魚兒想了想,道:“我不怕吃苦,我會翻筋鬥。”
老人大笑道:“翻筋鬥?幹咱們這行的誰不會翻筋鬥,翻筋鬥原是最簡單的玩意兒……野犢子,你就翻幾個讓他瞧瞧。”
一個濃眉大眼的結實少年笑嘻嘻走了出來,一挽袖子,也沒擺什麼姿勢,就一連翻了七八個筋鬥。
小魚兒眨了眨眼睛,道:“你最多能翻幾個?”
那野犢子笑道:“大概二三十個吧。”
小魚兒道:“但我卻可以翻一兩百個。”
那老人笑道:“哦!能一口氣翻八十個筋鬥的人,我少年時倒見著一個,那就是李家班李老大,自從他挨了一刀後,就再沒有別人了。”
小魚兒道:“但我卻能翻一百六十個。”
老人大笑道:“你若真能翻一百六十個……不,隻要能翻八十個筋鬥,這行飯就能吃上個一輩子了,雖沒有什麼好的吃,但也有酒有肉。”
他話未說完,小魚兒已翻起筋鬥來。
他一身銅筋鐵骨,武功雖不能和絕頂高手相比,但翻起筋鬥來,那可當真比吃豆子還容易。
等他翻到三十個,大家都已圍了過來,他翻到六十個時,大家都已喝彩,在為他打氣。
等他翻到八十個時,大家都已瞪大了眼珠,連喝彩都忘了,那穿紅衣服少女的大眼睛就更亮了。
小魚兒直翻了一百多個,才算停住,笑道:“夠了沒有?”
老人拊掌大笑道:“夠了,夠了……太夠了,快跟著野犢子上船去,洗個臉,換件衣裳,等著吃消夜吧。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海家班的人了。”
小魚兒垂頭道:“我爹爹媽媽剛死沒多久,我在他們墳前發過誓,為他們守三年喪,我……我發誓說這三年絕不洗臉。”
老人歎了口氣,道:“可憐的孩子,想不到你還這麼孝順……我的孩子們叫我四爹,以後,你也叫我四爹吧。”
於是小魚兒就在這走江湖、玩雜耍的“海家班”留了下來,每天翻筋鬥,過著新奇卻又平凡的日子。
他現在已知道這班子裏的人差不多都是海四爹的子侄兒女,野犢子是他的六兒子,也是功夫最好的一個。那穿紅衣裳的小姑娘,卻是這雜耍班的台柱子,她叫海紅珠,是海四爹在五十大慶那天生的小女兒。
除此之外,他知道的就不多了。
除了翻筋鬥外,別的事他幾乎全都不管,每天除了吃飯、睡覺、翻筋鬥外,他就是坐在那裏發愣。
誰也不知道他發愣的時候,正是在尋思著武功中最最奧秘的竅要,普天之下幾乎沒有幾個人懂得的武功竅要。
那本犧牲了無數人命才換得的武功秘籍,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他想通了一點,等到晚上別人都睡著了時,就偷偷在江岸無人處去練,別人隻覺得他有些奇怪,有些傻,但也沒有人去管他。
他翻筋鬥的本事既十分叫座,又從不想分銀子,他就算有點奇怪,有些傻,甚至有些懶,別人也都可原諒了。
現在,他不再是天下第一聰明人,現在,別人都叫他海小呆。
漂泊的人們,終年都在漂泊,從長江這頭到那頭,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小魚兒也不知道究竟到過些什麼地方。
這一天,船又靠岸了。他正坐在船舷洗腳,背後突然伸過來一隻白白的小小的手遞給他一個橘子。
他接過來剝了就吃,也不回頭。海紅珠站在他身後,等了很久,他不回頭,她隻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也脫了鞋子,在江水中洗腳。
那是雙白白的小小的腳,腳踢起了水花,濺了小魚兒一身,但小魚兒卻動也不動,也不說話。
海紅珠瞟了他一眼,突然“撲哧”一笑,道:“你既然不理我,為何又吃了我的橘子?”
小魚兒道:“我不會說話。”
海紅珠笑道:“你不會說話?你難道是啞巴?”
小魚兒冷冷道:“我不配和你說話。”
海紅珠柔聲道:“你不配,誰說你不配……”
她靈活的大眼睛俏巧地轉動著,抿著嘴一笑,道:“別人都叫你小呆,但我卻知道你是聰明人。不但聰明,而且比別人都要聰明得多,是麼?”
小魚兒現在最怕聽的,就是別人說他聰明。
他一皺眉站起來,轉頭就要走,但這時他突然瞧見了一群人,他立刻怔住,就像是被釘子釘在地上,整個人都不能動了。
江岸上,正有一群人,踏著青青的草地,談笑著走了過來。他們穿著鮮豔的輕柔的春衣,他們麵上的笑容是那麼開朗而歡愉,春風輕撫著他們的春衣,陽光是那麼溫暖,而他們正年少。
生命是可愛的,有什麼事能令他們憂慮?
這歡樂的一群,正有著小魚兒最不願見到的人,那正是花無缺、鐵心蘭、慕容九和江玉郎。
江玉郎居然和他們在一起。
此刻,一群衣著鮮明的人正圍著花無缺,賠著笑,獻著殷勤,他無疑正是一群人的中心。
但他的笑,卻多半是為他身旁兩個嬌豔的少女而發的--鐵心蘭也在笑著,麵上似乎充滿了幸福的光彩。
小魚兒的心,火一般燃燒起來。
他平生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嫉妒的痛苦,他如今才知道這痛苦竟是如此強烈,竟似要將他的心都揉碎。
海紅珠奇怪地瞧著他,再瞧瞧這群人,她似乎已感覺到小魚兒的悲哀與痛苦,幽幽歎道:“我知道你的身世一定有很多秘密,是麼?”
小魚兒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話。
現在,他又瞧見了一身淡綠衣衫的白淩霄。白淩霄正和花無缺低聲談笑,笑得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