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無缺閉起了眼睛,道:“這些話,你本來不必對我說的。”
鐵心蘭肩頭不住顫抖,道:“我也知道這話不該說的,但若不對你說個明白,我心裏更難受,更覺得對不起你。”
花無缺柔聲道:“這怎能怪你?你又有什麼對我不起?”
遠處那窮漢,長長伸了個懶腰,喃喃道:“年紀輕輕,為了這種小事就痛苦不堪,等你們長大了,就會知道世上比這種更痛苦千萬倍的事,還多著哩!”
花無缺本未留意他,更未想到自己在這邊的輕言細語,竟會被遠在數丈外的人聽在耳裏。
就連鐵心蘭也不覺止住了低泣聲,抬起頭來。
那窮漢打了個嗬欠,突然翻身掠起。
隻見他麵上瘦骨嶙峋,濃眉如墨,滿臉青黲黲的胡茬子,在陽光下亮得刺眼,驟眼瞧去,也瞧不出他有多大年紀。
花無缺出道以來,天下的英雄,誰也沒有被他瞧在眼裏,但也不知怎地,這懶洋洋的窮漢,竟似有一種說不出的懾人之力。他身形雖非十分魁偉,但無論誰在他麵前,都不禁要自覺渺小。
那窮漢瞧見花無缺,也似吃了一驚,喃喃道:“莫非就是他?否則怎會如此相像,別人的事我可不管,但是他……我豈能不成全他的心意?”花無缺與鐵心蘭也未聽清他說的是什麼,這窮漢已走了過來,他懶洋洋地走著,像是走得很慢。
但隻走了兩步他竟已到了花無缺麵前。這時花無缺才將他瞧得更清楚了些。
隻見他身上穿的是件已洗得發白的黑布衣服,腳下穿著雙破爛的草鞋,一雙筋骨凸出的大手長長垂了下來,幾乎垂過膝蓋,腰畔係著條草繩,草繩上卻斜斜插著柄生了鏽的鐵劍。
這窮漢已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了花無缺幾眼,突然咧嘴一笑,道:“你心裏可是很喜歡這位姑娘?”
花無缺實未想到他竟會問出這句話來,怔了怔,訥訥道:“這……”
那窮漢喝道:“什麼沉默比說話好,全是狗屁!你不說出來,人家怎知你喜歡她。”
花無缺的臉竟紅了紅,更說不出話來,他從來以含蓄為美,但也不知怎地,這種粗俗不堪的話,自這窮漢嘴裏說出來,竟另有一種豪邁之氣,令人不覺心動神馳。
鐵心蘭的臉雖也紅了,卻忽然道:“有些話,他不必說,我也知道。”
那窮漢閃電般的眼睛,立刻瞪在她臉上,哈哈大笑道:“很好,不想你竟比他痛快得多,這樣的女孩子,莫說是他,就連我見了,都有些喜歡。”
那窮漢道:“你喜不喜歡他?”
鐵心蘭道:“我不……”
她抬頭瞧了花無缺一眼,又垂下了頭,接著道:“我也不是不喜歡,隻是……”
那窮漢不等她再說,已大笑道:“既然不是不喜歡,自然是喜歡了。你兩人既然彼此喜歡,就由我來做媒,今日就在這裏成了親吧!”
他這句話說出來,花無缺與鐵心蘭不覺大吃一驚。
花無缺失聲道:“閣下莫非在開玩笑麼?”
那窮漢眼睛一瞪,大聲道:“這怎會是開玩笑?你瞧此地,鳥語花香,風和日麗,你兩人在這裏成親,豈非比什麼地方都好得多?”
他愈說愈是得意,又不禁大笑道:“紅燭之光,又怎及陽光之美?世上所有的紅氈,更都不比這泥土的芬芳柔軟,你兩人就在這陽光下、泥土上,快快拜了天地,豈非人生一大樂事?就連我都覺得痛快已極!”
花無缺聽他自說自話,也不知是該惱怒,還是該歡喜。鐵心蘭呆呆地怔在那裏,更是哭笑不得。
她此刻雖有心一口拒絕,卻又不忍去傷花無缺的心。
花無缺瞧了瞧她的神色,卻忽然道:“閣下雖是一番好意,怎奈我等卻歉難從命。”
那窮漢笑聲頓住,瞪眼道:“你不答應?”
花無缺長長吸了口氣道:“是。”
那窮漢突又大笑道:“我知道了,這不是你不願意,隻是你怕她不願意。但她既未說話,你又何苦多心?”
花無缺想了想,緩緩道:“有許多話,是不必說出來的。”
那窮漢歎道:“你明明喜歡她喜歡得要命,但為了她,卻寧可硬著心腸不答應,這樣的多情種子,倒真不愧是你爹爹的兒子。”
花無缺也聽不懂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那窮漢已瞪著鐵心蘭道:“像這樣的男人,你不嫁給他嫁給誰?”
花無缺雖然明知他是為了自己,此刻也不覺怒氣發作,冷笑道:“在下什麼人都見過,倒真還沒有見過如此逼人成親的。”
那窮漢道:“你如此說話,想必是以為我宰不了你,是麼?”
“是麼”兩字出口,突然拔出腰畔的劍,向身旁一株花樹上砍了過去。這柄劍已鏽得不成模樣,看來簡直連根樹枝都砍不動,誰知他一劍揮去,那合抱不攏的巨木,竟“哢嚓”一聲折為兩段。
鐵心蘭生怕花無缺開口得罪了他,隻因此人武功實是深不可測,就連花無缺,都未必是他的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