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先生瞪眼瞧了他半晌,一字字道:“我正是要你現在活得開心些,這樣你死時才會更痛苦。”
小魚兒放下筷子,瞪眼瞧著他,忽又歎道:“我問你,我和你素不相識,你為何如此恨我?你既如此恨我,又為什麼不肯自己動手殺了我?”
銅先生仰首望天,冷笑道:“這其中秘密,你永遠也不會知道的!”
小魚兒歎道:“一個人若是永遠無法知道自己最切身的秘密,這豈非是世上最殘忍、最悲慘的事?”
銅先生厲聲笑道:“不錯,這正是世上最殘忍、最悲慘的事,我敢負責擔保,這悲慘的命運,你逃也逃不了的,隻因世上絕對沒有人能揭穿這秘密。所以你現在隻管開心吧,隻要你真能開心,你不妨盡量多開心些時候。”
燕南天、花無缺、江別鶴,三個人都像是有些醉了,三個人搖搖晃晃,在燦爛的星光下兜著圈子。
江別鶴一生中從未喝過這麼多的酒,但燕南天要喝,他卻隻有陪著,雖然到後來燕南天每幹一杯時,他杯子裏的酒最多也不過隻有半杯。
隻聽燕南天引吭高歌道:“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萬古愁……”
歌聲豪邁而悲愴,似是心中滿懷積鬱。
燕南天仰天長歎道:“怎地這世上最好的人和最壞的人,都姓江呢?”
江別鶴吃吃道:“此……此話怎講?”
燕南天歎道:“我那江二弟,溫厚善良,可算世上第一個大好人,但還有江琴……”
說到“江琴”兩字,江別鶴忽然激靈靈打了個寒戰,燕南天更是須發皆張,目眥盡裂,厲聲接道:“我那江二弟雖將江琴視如兄弟手足一般,但這狼心狗肺的奴才,竟在暗中串通別人,將他出賣了!”
江別鶴滿頭冷汗涔涔而落,口中卻強笑道:“那江……江琴竟如此可惡?”
燕南天雙拳緊握,嘶聲道:“隻可惜這奴才竟不知躲到哪裏去了,我竟找不著他……我若找著他,不將他骨頭一根根捏碎才怪。”
江別鶴又打了個寒噤,酒似也被駭醒了一半,隻覺燕南天捏著他雙手愈來愈緊,竟似要將他骨頭捏碎。
江別鶴忍不住強笑道:“晚……晚輩並非江……江琴,燕大俠莫要將晚輩的手也捏碎。”
燕南天一笑鬆了手,隻見前麵夜色沉沉,幾個夜行人狸貓般掠入一棟屋子裏,也不知要幹什麼勾當。
花無缺酒意上湧,似也變得逸興遄飛,笑道:“三更半夜,這幾人必定不幹好事,我瞧瞧去。”
燕南天怒道:“有我在此,還用得著你去瞧麼?”
他縱身一掠,躍上牆頭,厲聲道:“冀人燕南天在此,上線開扒的朋友,全出來吧!”
喝聲方了,黑暗中已狼竄鼠奔,掠出幾個人來。
燕南天喝道:“站住,一個也不許跑!”
幾個夜行人竟似全被“燕南天”這名字駭得呆了,一個個站在那裏,果然連動都不敢動。
燕南天厲聲道:“有燕某在這城裏,你們居然還想為非作歹,難道不要命了!”他獨立牆頭,衣袂飛舞,望之當真如天神下降一般。
那幾個人瞧見他如此神威,才確信果然是天下無敵的燕南天來了。幾個人駭得一起拜倒在地,顫聲道:“小人們不知燕大俠又重出江湖,望燕大俠恕罪。”
燕南天喝道:“但江大俠在這城裏,你們難道也不知道?”
幾個人瞧了江別鶴一眼,嘴裏雖不說話,但那意思卻明顯得很,無論江別鶴多麼努力,但江別鶴這“大俠”,比起燕南天來,還是差得多。
燕南天喝道:“念在你們壞事還未做出,每個人打自己二十個耳刮子,快滾吧!”
那幾個人竟真的揚起手來,“劈劈啪啪”打了自己二十個耳光,又磕了個頭,才飛也似的狼狽而逃。
江別鶴瞧得又是吃驚,又是羨慕,又是妒忌,忍不住長歎道:“一個人能有這樣的聲名,才算不虛此生了。”
花無缺卻微笑道:“普天之下,有這樣聲名的人,隻怕也不止燕大俠一個。”
燕南天軒眉道:“花無缺,你還不服我?”
花無缺微笑道:“他們若知道移花宮有人在此,隻怕跑得更快的。”
燕南天瞪了他半晌,忽然大笑道:“要你這樣的人佩服,當真不是容易事。”他躍下牆頭,又複高歌而行。
江別鶴悄悄拉了拉花無缺衣袖,悄聲道:“賢弟,燕大俠似已有些醉了,你我不如和燕南天別過,趕緊走吧。”
花無缺微笑道:“我隻怕要和江兄別過了。”
江別鶴怔了怔,道:“賢弟你……你難道要和燕大俠同行麼?”
花無缺道:“正是。”
江別鶴掌心沁出冷汗,道:“令師若是知道,隻怕有些不便吧?”
花無缺微笑道:“家師縱然知道,我也是要和他一起走的。”
江別鶴怔了半晌,道:“你……你們要去哪裏?”
花無缺道:“去找江小魚。”
江別鶴身子又是一震,暗忖道:“燕南天現在就算還未認出我,就算還將我看成朋友,但再見到江小魚,我還是要完了。”
三個人兜了兩個圈子,也到了銅先生歇腳的客棧,江別鶴眼珠子一轉,忽然笑道:“這客棧燕大俠可要再進去喝兩杯麼?”
燕南天大笑道:“你果然善體人意……走,咱們進去!”
到了屋裏,燕南天吩咐“拿酒來”,江別鶴卻找了個借口出去,偷偷溜到銅先生那屋子。
他自然是想找銅先生對付燕南天,隻可惜銅先生偏偏不在。屋子裏雖還留著那淡淡的香氣,但他卻說不定早已離開此地。
江別鶴滿心失望,回房時,燕南天又已幾斤酒下肚了。他酒量雖好,此刻卻也不免有些醉意。
花無缺也是醉態可掬。江別鶴心念一轉,溜出去將肚子裏的酒全都用手指挖得吐出來,再回去頻頻勸飲。
到後來,燕南天終於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花無缺喃喃道:“酒逢知己,不醉無歸。來,再喝一杯……”話未說完,也伏在桌上睡著了。